第55章 莱茵：自己吓自己（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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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从一片浓稠的、无声的黑暗里慢慢浮起来，像一个人从深水底部往上升，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只有自己，只有那颗还在缓慢跳动的心脏。夏世的眼皮颤了一下，没有睁开。那个所有人在意识恢复的第一时间都会问自己的问题，从脑海深处浮上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被水流卷到水面上的落叶。

我这是……在天堂吗？

问题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头疼像一记重锤砸下来，把那个轻飘飘的问句砸得粉碎。洗衣机——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脑袋里有一台老式的、滚筒松动的洗衣机正在全速旋转，呼噜噜，呼噜噜，把她的脑浆搅成一团浆糊。晕，疼，恶心，三种感觉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闭着眼睛，眉头皱得死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了那阵疼痛。然后她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暖呼呼的，后脑勺枕着某个柔软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水泥，不是背包，是有体温的、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棉花一样的东西。她的身体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不冷，不硬，甚至有点舒服。空气里有烟味，淡淡的，混着木柴燃烧的清香。

她克服了那股铺天盖地的困意，用力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世界在她眼前晃了两下才稳住。光线是橘红色的，跳动的，从地堡角落里那堆燃烧的篝火里漫出来，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几根枯枝架在一起，火苗舔着木柴的末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偶尔有一颗火星溅出来，在空中亮一下，然后熄灭。篝火的光把整个地堡染成一种温暖的、像旧照片一样的颜色，驱散了混凝土墙壁上那层阴冷的灰。莱茵跪在篝火旁边，怀里抱着夏世的上半身，把她的脑袋枕在自己的大腿上。那件黑白色的女仆装的裙摆铺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碎石屑，她顾不上心疼。

莱茵的脸就在夏世眼前，离她不到一尺。不是骑在炮管上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恶作剧笑意的脸，不是从背后掏出手榴弹时那种面无表情的、看不出深浅的脸。是一张哭唧唧的脸。两个眼睛红红的，肿肿的，泪汪汪的，像两颗被泡在水里的、快要化掉的糖。眼眶里蓄着的泪水在篝火的光里亮晶晶的，时不时溢出来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颧骨，在下巴上悬一下，然后落下来。鼻尖也是红的，一吸一吸的，时不时吸溜一下鼻涕，像一只被淋了雨的小狗。

莱茵看见夏世的眼睛睁开了。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像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从“无声的哭泣”切换成“嚎啕大哭”。她的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呜呜呜——对不起——”她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每一个字都泡在眼泪和鼻涕里，湿漉漉地砸出来。“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当时有点失控——我不是有意伤害你的——”

她越哭越大声，越哭越觉得自己委屈，虽然被打晕的人不是她。篝火在她身边安静地烧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一颤一颤的，像一个也在哭泣的、无声的陪衬。她一边哭一边吸溜鼻涕，一边吸溜鼻涕一边用袖子擦夏世脸上的灰，动作很轻，但很急，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手忙脚乱地想把自己闯的祸抹掉。

夏世躺在那里，后脑勺枕着莱茵柔软的大腿，后背被那件女仆装的裙摆垫着，暖呼呼的。篝火的热量从侧面漫过来，把她身上那层夜风的凉意一点一点地烘走。她看着莱茵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看着那双红红的、肿肿的、泪汪汪的眼睛，看着那个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还在不停说“对不起”的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没关系”，想说“我不怪你”，想说“你别哭了”。但她太累了，脑袋还在嗡嗡地响，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最后她只是轻轻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一样，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在火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垂下去。她没有睡着，只是闭上了眼睛。

莱茵看着自己怀里闭着眼睛休息的夏世，抽了抽鼻子，终于把那些没完没了的眼泪收住了。她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那些泪痕和鼻涕蹭得到处都是，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夏世的右小臂上——那是她刚才包扎的，用了自己从收容所带出来的、一路省着没舍得用的所有医疗用品。消毒水倒在伤口上，看着夏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纱布一圈一圈地绕，绕得很紧，但不敢太紧，怕勒坏了她；最后在手臂外侧打了一个蝴蝶结，端端正正的，是她能打出的最好看的样子。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蝴蝶结，指尖触到纱布粗糙的纹理，心里涌上一阵后怕。好在小九那一下没有用全力，好在那根炮管只是轻轻敲了一下，好在——她在心里把“好在小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每念一遍，后背就凉一层。要是小九用力再大一点，要是炮管的角度再偏一点，要是夏世的脑袋磕在水泥墙角上——她不敢想了。

她把手从纱布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蜷进掌心里。篝火在她身边安静地烧着，木柴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颗火星，在空气里亮一下，然后熄灭。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一颤一颤的。她盯着那个影子，脑子里的念头像被风吹散的落叶，转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地、一片一片地落了下来。

她想明白了。

其实早就该想明白的。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从她在育婴房那面斑驳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猩红色的瞳孔起，从她蹲在收容所的角落里、目送那些被优化掉的孩子走向39区起，她就该想明白的。她来到这个破世界，不是为了活下来，不是为了当什么最强起始者，不是为了在莲太郎面前装乖卖惨，不是为了跟在谁屁股后面当一个小跟班。她是为了来看千寿夏世的。为了来救她。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终于从水底浮到了水面上，湿漉漉的，沉甸甸的，但终于浮上来了。她不在乎立场。莲太郎大哥也好，蛭子影胤也好，天童民间警备公司也好，那个她连名字都懒得记的、把她当炮灰使的三流民警公司也好——谁对谁错，谁正义谁邪恶，那是他们的事。她不在乎。她只要夏世活着。只要这个安安静静地枕在她腿上的、额头还带着淤青的、聪明得让人心疼的女孩，不要再露出那种——那种在别人背后开枪后的后悔，或是闭上眼睛说“请速速动手”的表情。

那种表情不适合她。

莱茵低下头，看着夏世被篝火照亮的、安静的、苍白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但很稳；她的手蜷在身侧，手指微微弯着，像在睡梦中握着一只看不见的手。莱茵轻轻地、生怕惊醒她一样，伸手把夏世额前那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凉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篝火的热量一点一点地烘着这间冰冷的地堡，把混凝土墙壁上那层阴冷的灰慢慢驱散。

莱茵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盯着那堆跳动的火苗。她不需要站在谁的阵营里。她可以留在莲太郎大哥身边帮他，可以自己一个人开着坦克当独狼，甚至可以去找蛭子影胤——如果那家伙愿意听她说的话。她不在乎。只要能帮助身边的受诅之子，只要能救下夏世，只要能保护她，让子弹绕过她，让炮弹避开她，让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都先经过自己，再考虑要不要落在她身上。

够了。这就够了。

篝火又噼啪了一声，一根烧断的木柴从火堆里滚出来，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她的裙摆旁边。莱茵弯腰捡起那根还在冒烟的柴头，扔回火堆里，火星溅起来，在空中亮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流星。她坐直身体，把夏世的脑袋在腿上轻轻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枕得更舒服一些。然后她把后背靠在墙上，把裙子拉平，把围裙的系带重新系紧。她闭上眼睛。引擎的低鸣从窗外传进来，低低的，稳稳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哼着一首没有词的歌。那是小九的声音，她知道，是小九在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