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鲸歌（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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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天才芬格尔死在了格陵兰的深海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自甘堕落、颓废混世、用荒唐伪装自己的废物。
他主动废掉自己的天赋，任由成绩垫底，年年留级，混迹在学院最角落，用嬉笑怒骂掩盖深入骨髓的愧疚、痛苦与仇恨。
他不敢变强，不敢回望过往，甚至不敢认真拿起武器，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废柴，那场惨烈的悲剧就从未发生，那些逝去的人就还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以为多年的时光足以冲淡一切伤痕。
他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听见这道梦魇般的歌声，不会再直面那个覆灭他所有荣光的巨兽。
可此刻歌声再起，所有的伪装轰然崩塌。
芬格尔猛地站起身，动作猛烈带倒了身后的躺椅，金属椅架砸在甲板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巨响，在空旷的甲板上格外突兀。
他全然不顾身后狼藉，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歌声传来的冰洋尽头，指节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痛感刺破麻木的神经，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落在雪白的甲板上，晕开点点暗红。
他浑身剧烈颤抖，不是畏惧极地寒风，不是恐惧眼前的未知巨兽，是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彻底决堤。
愧疚、悔恨、愤怒、不甘、深入骨髓的恨意，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身后几人静静看着他，无人出声打扰。
楚子航看着他紧绷的脊背，眼底掠过一丝沉凝。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芬格尔，褪去所有轻浮与圆滑，只剩一头被旧魇唤醒、遍体鳞伤的困兽，隐忍又暴戾，孤勇又悲凉。
夏弥轻轻攥住楚子航的衣袖，身为初代种，她最懂这种执念。
那些至亲离世、血海深仇的过往，从来不会随着时间消散，只是深埋心底，一旦被触碰，便是万劫不复的汹涌。
就在所有人心绪翻涌之际，远处灰白的雾霭之中，海面缓缓隆起。
整片冰洋的浪涛骤然放缓，翻涌的冰水归于平静，仿佛整片海域都在臣服、在静默、在迎接主人的苏醒。
原本随波漂流的浮冰纷纷避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散开，留出一片无比辽阔、空旷的海面。
一具无边无际的庞大身躯，缓缓浮出水面。
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停滞。
眼前的巨兽，早已超出人类对“庞大”的所有认知。
他们脚下这艘三百余米的巨型游轮，在它面前，不过是孩童手中的一叶扁舟，渺小得不值一提。
巨兽身长逾千米，躯干蜿蜒盘亘，如同一座浮动在海面的漆黑山脉，横亘在冰洋之上，阻断了天海交界的所有视线。
它通体覆盖着深海幽蓝的鳞甲，每一片鳞片都硕大如圆桌，层层叠叠、致密规整，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鳞甲缝隙间缠绕着暗红的古老血脉纹路，蜿蜒交错，如同流淌的烈焰，又如同镌刻千万年的龙族秘文，沉寂又威严。
庞大的躯干大半隐于冰水之下，无人知晓水下究竟藏着何等恐怖的身躯，仅仅是浮出水面的脊背，便足以压垮整片海域的气场。
巨兽的头颅巍峨如山，数十米高的头颅微微低垂，双目紧紧闭合，眼睑厚重巨大，安静得仿佛亘古沉眠。
头顶两根螺旋状的巨角挺拔弯曲，形似千年古根，苍劲古朴，带着洪荒时代的厚重威压。
狭长的嘴线紧闭，嘴角微微上扬，似悲悯、似漠然、似嘲讽，俯瞰着世间所有渺小生灵。
它就那样静静浮在海面，一动不动，无怒无威，无声无息。
可整片天地，都因它的出现而彻底沉寂。
风停了，浪静了，连漫天细碎的飞雪都骤然凝滞。
极地的荒芜、天海的辽阔、世间的喧嚣，尽数沦为它的背景板。
那是独属于初代种、独属于四大至尊君主的绝对威压，是跨越千万年血脉层级的绝对压制。
没人敢轻易出声，没人敢轻易动作。
夏弥的脸色彻底凝重下来。
同为初代种，她清晰知晓，海洋与水之王是四大君主中最特殊的存在。
它隐匿于深海千年，极少现世，却执掌着世间最恐怖的天灾之力。
海啸、洪灾、冰封、水寂，所有水域浩劫皆归它掌控。
它比狂暴的青铜与火、刚烈的大地与山更恐怖，因为它永远沉默，永远未知，永远藏着无人窥探的底牌。
路鸣泽抱着零缓缓起身，金色眼瞳牢牢锁定远方的巨兽，眼底平淡无波，没有惊讶，没有畏惧，只有一场跨越万古的漠然对峙。
唯有芬格尔，立于甲板最前端，孤身面对这座浮动的山海。
赤红的眼底翻涌着十几年的血海深仇，颤抖的身躯渐渐稳住，极致的悲痛过后，是极致的冰冷与决绝。
掌心的鲜血不断滴落，在甲板上晕开一片片暗红的血迹，像是他从未熄灭的执念。
他认得它。
哪怕时隔多年，哪怕它闭目沉眠、静默无声，哪怕它置身千里之外的冰洋之上。
他永远认得这股气息，永远记得那双俯瞰蝼蚁的冰冷巨眼，永远记得那场覆灭全队、夺走他所有光的深海浩劫。
悠长的歌声依旧在天地间回荡，悲悯苍凉，不曾停歇，像是为过往的亡魂吟唱安魂曲，又像是为即将到来的厮杀奏响序章。
芬格尔喉结滚动，沙哑的嗓音冲破沉寂的风，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带着积压了十几年的滚烫恨意，响彻空旷的甲板。
“利维坦。”
“我找了你十几年。”
风卷着他的声音掠过海面，撞向那座沉寂的巨兽山海。
海面之上，巨物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未曾听闻这渺小人类的宣战。
可那绵长的歌声，微微一顿，随即再度响起，添了一丝淡淡的、古老的漠然。
深海的王，苏醒于格陵兰的冰水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