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路谷城（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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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谷城是在傍晚六点半走出单位大门的。

这个时间点不好不坏，刚好错过了晚高峰最堵的那半个小时，又不至于早到让他觉得今天偷了懒。

他在这个二线城市的一家国企干了二十多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干成了一个发际线后退、肚子微凸、背也微微有些驼的中年男人。

单位的大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管，门房的老张头正坐在门口听收音机，里面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老张头的脑袋跟着节奏一点一点的，像是一只上了年纪的、慢悠悠的老乌龟。

老路，下班了？

老张头抬了抬眼皮，打了个招呼。

嗯，下班了。

路谷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张师傅，来一根？

不了不了，

老张头摆了摆手，

老婆子不让抽了，说再抽就要得肺癌了。

路谷城笑了笑，把烟收回去，自己也没抽，只是夹在耳朵上。

他走出单位大门，汇入了下班的人流。

九月的傍晚，天已经开始黑得早了，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是被火烧过的旧绸缎，挂在灰蒙蒙的楼群上面，没一会儿就暗了下去。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柏油路面上，照在匆匆赶路的行人脸上，照在路边那些冒着热气的小吃摊上。

烤肠的香味、煎饼果子的香味、炸串的香味，混着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就是路谷城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

不大，不小，不繁华，也不落后。有高楼大厦，也有破旧小区；有豪车呼啸而过，也有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梭；有人在高档餐厅里吃着几千块钱一顿的晚餐，也有人在路边摊花十块钱买一碗炒面，吃得满头大汗。

路谷城属于后者。

或者说，他属于中间那一层。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饿不死，也富不了，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领着一份不高不低的工资，还着房贷，养着老婆孩子，偶尔跟同事出去喝顿酒，吹吹牛，骂骂领导，然后第二天继续上班。

这就是他的生活。

平淡，琐碎，一眼能望到头。

他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梦想。

他想过要出人头地，想过要干一番大事业，想过要离开这个小城市，去北京、去上海、去深圳，去那些大地方闯一闯。

可后来，他结婚了，有了孩子，房贷压下来，孩子的学费压下来，老人的医药费压下来，那些梦想，就一点一点地，被生活磨平了。

磨得连渣都不剩。

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儿子路鸣泽，大学毕业后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过好日子。

至于他自己？

就这样吧。

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路谷城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过一个菜市场，门口的摊贩正在收摊，大白菜一块五一斤，土豆两块钱一斤，西红柿三块钱一斤，他停下来看了看，想了想晚上家里还有菜，就没买，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小学门口，正好赶上放学，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孩子叽叽喳喳地涌出来，像一群出笼的小鸟，有的被爷爷奶奶牵着手，有的自己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还有的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看得入了迷。

路谷城看着这些孩子，忍不住笑了笑。

他想起了路明非。

那小子，小时候也是这样，背着个小书包，低着头，不说话，安安静静的，跟这些叽叽喳喳的孩子不一样。

路明非是他哥路麟城的儿子。

他哥路麟城，比他几岁，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学习好，长得好，懂事，有礼貌，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年级第一，后来考上了国外的名牌大学，就出国了。

出国之后，路麟城就很少回来了。

偶尔打个电话，也是说几句就挂，问他在国外干什么，他就说做研究，做考古，具体做什么，他也不说，路谷城也不问。

他知道，他哥干的是大事，不是他这种小老百姓能理解的。

最后一次见到他哥，是十几年前。

那时候，路明非还没上初中，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路麟城带着乔薇尼，突然回来了，把路明非放到了他家里。

谷城，

路麟城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很郑重，

明非就拜托你了，我们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路谷城当时就愣住了。

他想问什么事，想问多久，想问为什么要把明非放在这里，可看着他哥那张严肃的脸，他什么都没问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

哥，你放心，明非就是我儿子，我一定好好待他。

路麟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就和乔薇尼走了。

走得很匆忙，连顿饭都没吃。

从那以后，路麟城和乔薇尼，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电话打不通，邮件没人回，写信也石沉大海。

路谷城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只有路明非，留在了他家里。

一留，就是好几年。

路谷城叹了口气，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

路明非这孩子，说实话，挺让人心疼的。

从小就没爹没妈在身边，寄人篱下，看人脸色，性格也内向，不爱说话，整天低着头，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路谷城是想对他好一点的。

毕竟，这是他哥的儿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找到的、有血缘关系的侄子。

而且，他哥当年对他不错。

他上大学的时候，学费是他哥出的；他结婚的时候，房子的首付，他哥也帮了不少；他刚工作那几年，遇到困难，也是他哥打电话来，问他要不要钱。

他哥对他，是真的好。

所以，他哥把儿子托付给他，他是真心想好好待路明非的。

可他老婆，不这么想。

她只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见识，心眼不大，嘴还碎，整天家长里短的，谁家的儿子考上了公务员，谁家的女儿嫁了个有钱人，谁家的老公出轨了，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并且津津乐道。

她对路明非，态度一直不好。

刚开始还好，毕竟是亲戚家的孩子，住几天就走了，她也没说什么。

可后来，路麟城和乔薇尼一直不回来，路明非一直住在他们家，老婆就开始有意见了。

你哥也真是的，

她经常在路谷城耳边念叨，

把孩子扔在咱们家，自己在国外逍遥快活，连个电话都不打，这算什么事啊？

咱们家鸣泽上学不要钱啊？吃饭不要钱啊？这多一个人，多多少开销你算过没有？

我跟你说路谷城，这孩子住个一年半载的还行，住了这么多年，你哥那点恩情，早就还完了！

路谷城每次听到这些话，都只能沉默。

他想反驳，想说他哥不是那样的人，想说他哥肯定有难处，想说路明非是他侄子，他不能不管。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老婆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家里条件本来就一般，多一个人，确实多一份开销。

而且，路明非这孩子，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也不会来事，不讨人喜欢，老婆看他不顺眼，也是正常的。

路谷城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忍气吞声。

然后，私下里，多照顾照顾路明非。

比如，老婆给路鸣泽买了新衣服，他就偷偷给路明非也买一件样子看上去差不多的；比如，老婆做了好吃的，都夹给路鸣泽，他就趁老婆不注意，往路明非碗里多夹几筷子；比如，路明非考试考好了，他就偷偷塞给他几十块钱，让他买点好吃的。

他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他不是一个强势的男人。

他这辈子，都没有强势过。

在单位，被领导骂，他忍着；在家里，被老婆念叨，他忍着；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他也忍着。

他早就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磨成了一个圆滚滚的、没有脾气的、忍气吞声的中年男人。

路谷城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这些烦心事甩到脑后。

都过去了。

路明非那小子，几年前就去国外上大学了。

说是考上了什么芝加哥的大学，好像是和路麟城一样的大学，还拿了全额奖学金，具体什么大学，路谷城也记不清了，反正听着挺厉害的。

他第一、二年还记得回来过过暑假，最近两年也不回来了，只是常给自己打电话。

路明非走了之后，家里的矛盾，也消停了。

老婆不再念叨了，路谷城也不用再夹在中间受气了。

日子，又恢复了以前的平淡。

可不知道为什么，路谷城总觉得，家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低着头、不说话、安安静静的、瘦弱的身影。

他有时候会想起路明非。

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在这个家里生活的那些年，想起他走的时候，背着一个旧旧的行李箱，在机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不舍，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路谷城摇了摇头，不再想了。

那小子，在国外应该过得不错吧。

毕竟，他爸妈也在国外，现在应该一家人早就团聚了，挺好的。

正想着，路谷城走到了他家小区门口。

这是一个老旧的小区，建于九十年代，六层的板楼，没有电梯，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小区里的路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积水，绿化带里的草早就死光了，变成了光秃秃的泥地，上面停满了乱七八糟的电动车和自行车。

他走进小区，沿着坑坑洼洼的路往里走，走到他家那栋楼楼下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他家隔壁，亮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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