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故人踏马惊春梦，锦衣之下掩苍凉（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日子一旦慢下来，就像是那后院的老井水，波澜不惊，却深不见底。

清心观的午后，总是透着一股子懒散劲儿。

太阳暖烘烘地晒在青石板上，把昨夜留下的那点湿气蒸得一干二净。我和宝珠，还有那个赖着不走的孙墨尘，正在前院里晾晒新采回来的药材。

其实主要是宝珠在干活。

我手里拿着个簸箕，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弄着里面的黄精，眼睛却盯着那只停在围墙上的大橘猫发呆。

“凌微。”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不用看也知道是孙墨尘那张欠揍的脸，“那黄精是招你惹你了？再这么翻下去，皮都要被你搓掉一层，药效散尽，你这就是在暴殄天物。”

我收回视线，白了他一眼。

这厮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得过分的小臂。明明是在干分拣药材这种粗活，偏生让他干出了一种在皇宫里批阅奏折的优雅感。

“孙大夫，您老人家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抓起一把黄精，故意在他面前抖了抖灰，“这叫‘九蒸九晒’的前奏，懂不懂？我这是在给药材注入灵魂。”

“灵魂？”

孙墨尘挑了挑那双好看的剑眉，手里拿着一把剪子，利落地修剪着一支甘草的根须，“我看你是想给这药材注入你的懒气。宝珠姑娘，你也不管管她，再这么下去，这观里的药材都要被她糟蹋完了。”

宝珠在一旁抿着嘴笑，脸颊上透着健康的红润。

这半个月来，经过孙墨尘的调理，她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孙先生，您就别说微儿了。”宝珠替我打圆场，“她这就是闲不住。要不，微儿你去山门口扫扫地？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我把簸箕往架子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

“扫地就扫地。省得在这里听某人像个老妈子一样念叨。”

我刚要转身去拿扫帚，耳朵却忽然动了动。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那是马蹄声。

这南屏山虽然不是什么绝顶高峰，但清心观地处偏僻，山道崎岖，平日里除了附近的香客，极少有马队上来。而且听这声音，蹄声沉闷有力，节奏整齐，绝非寻常的劣马，倒像是……战马，或者是京中贵人们豢养的良驹。

“有人来了。”

孙墨尘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他直起腰，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子瞬间沉静下来，目光如电般射向山门的方向。

我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几步走到山门前，向外张望。

山道的尽头，几匹骏马卷着烟尘，疾驰而来。

为首的一匹黑马，毛色油亮，神骏非凡。马背上的人，一身锦衣玉带，虽是文士打扮，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凝气度，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马队在山门前堪堪停住，动作整齐划一。

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文弱书生的虚浮。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斑驳的山门，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十年光阴，足以让沧海变桑田，也足以让一个人的眉眼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年的周文轩，是苏世安的挚友，总是带着一脸温和笑意，却又让人觉得有些看不透的世家公子。而如今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

眼角的细纹多了几道，那是岁月刻下的刀痕；原本玩世不恭的眼神变得深邃如渊，那是权谋浸泡过的痕迹。他站在那里，即便没有前呼后拥，也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场。

我心中的惊讶只是一闪而过。

毕竟，经历了这十年的江湖风雨，我已经很少有什么事能让我大惊小怪了。

我理了理有些微乱的道袍，平静地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个并不标准的道家礼。

“周公子，多年未见。”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就像这观里的钟声，没有惊喜，也没有厌恶。

周文轩看着我。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怀念。

大概是在看我这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看我这素面朝天的脸，看我身上那股子早就没了当年灵动、却多了几分坚韧的气质。

良久，他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复杂的弧度。

“凌姑娘，久违了。”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比十年前多了几分沙哑，“看来这南屏山的水土确实养人，姑娘虽不复当年稚气，却别有一番通透。别来无恙。”

“托公子的福，尚有一口气在，还能在这里晒晒太阳。”

我客套了一句，并不打算和他叙旧，“不知周公子今日大驾光临，所谓何事？若是来游山玩水，那真是不巧，后山的桃花刚谢，风景大不如前。”

周文轩听出了我话里的逐客之意，但他并未生气。

他转过身，从马背上取下一个锦盒，动作郑重。

“周某此来，并非为了游山玩水。”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份我不懂的凝重，“一为拜访故人，二来……有要事需面见静仪师太，恳请姑娘引见。”

他的语气虽然客气，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那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的口吻。

我皱了皱眉。

师太早已不见外客多年，更何况是这种带着一身官场气息的人。

刚想开口拒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孙墨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就站在我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却恰好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他手里还拿着那把剪修药材的剪子，银光闪闪，在这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大夫看病人的挑剔目光，上下打量着周文轩。

眼神里带着警惕，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

周文轩自然也注意到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仿佛有火花溅起。

“这位是……”周文轩微微眯了眯眼。

“在下孙墨尘。”

孙墨尘淡淡地开口，语气比我还冷，“一介草民，在此地行医采药。我看公子印堂发暗，眼底青黑，怕是忧思过度，心脉受损。若是要看病，出门左转下山，镇上有个回春堂；若是要找茬，那您可能走错地方了，这观里只有妇孺和病号。”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厮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周文轩显然也没料到会遇到这么个硬茬，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孙先生好眼力。周某确有顽疾，不过那是心病，药石无医。”

他不再理会孙墨尘，重新看向我，目光诚恳，“凌姑娘，此事关乎重大，并非周某私事。还请姑娘通融。”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里面的坚持和一丝隐藏极深的沉痛，让我心头微微一动。

我想起了师太这几日偶尔望着山下出神的样子。

或许，有些缘法，真的是躲不掉的。

“你等着。”

我叹了口气，“我去通禀。若是师太不见，还请公子原路返回。”

“多谢。”周文轩拱手一礼。

静室里，檀香袅袅。

师太盘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那串被盘得发亮的念珠，双目微阖。

听完我的禀报，她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那一刻，整个房间静得可怕。

我能感觉到师太身上的气息乱了。

那是十年来，我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的慌乱和动摇。她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可此刻，那串念珠在她指尖轻轻颤抖，发出了细微的碰撞声。

良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她才缓缓睁开眼睛，发出了一声极长、极沉的叹息。

“该来的，总会来。”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股子沧桑的宿命感，“躲了这许多年，终究是躲不过这血脉里的债。”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请他进来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凌微，你也留下。有些事，你也该知道了。”

我心头一跳，不多时，周文轩随着我走进了静室。

宝珠因为担心，也跟在后面，却不敢进屋，只是守在门口。孙墨尘则抱着双臂，倚在回廊的柱子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周文轩一进门，目光落在那蒲团上苍老的身影上，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个一身灰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眼中瞬间涌上了泪光。

那是一种混杂着孺慕、痛惜、悔恨和敬畏的复杂眼神。

下一刻，做出了一个让我和宝珠都惊掉下巴的举动。

他整了整衣冠，跪了下来，对着师太行了一个极其隆重的大礼。

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侄儿文轩……”

他的声音哽咽，带着颤抖，“拜见……姑姑。”

姑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千只苍蝇在飞。

周文轩是京城的贵公子，这点我早就知道。能让他这种人跪下叫姑姑的，师太她……到底是什么人？

师太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文轩，眼神悲悯又疏离。

“起来吧。”

她淡淡地开口，“尘世身份，早已抛弃。如今这里只有贫道静仪，没有什么姑姑。”

“不。”

周文轩抬起头，眼眶通红，“在侄儿心中，您永远是望舒姑姑，是父皇最敬重的长姐，是大胤朝的长公主！”

大胤朝……长公主？

我感觉自己的下巴可能已经掉在地上了。

我转头看向门外，宝珠也是捂着嘴，一脸的惊恐。

那个平日里带着我们腌萝卜、补衣服、为了几文钱跟菜贩子讨价还价的静仪师太，竟然是……当今皇上的亲姐姐？

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吧？

“望舒……”

师太念叨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有些恍惚，“这个名字，我已经忘了五十年了。”

她看着周文轩，目光落在他那张与当今圣上有几分相似的脸上。

“你父皇……可好？”

“父皇龙体欠安，只能卧病在床，却也常常念叨姑姑。”周文轩恭敬地说道，“他说，当年若非姑姑成全，若非……乔将军牺牲，这江山，坐不稳。”

提到“乔将军”三个字，师太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痕。

那是一种极深的痛楚，像是沉寂多年的火山，在一瞬间被唤醒。

她的手猛地抓紧了念珠，指节泛白。

周文轩转过头，看向还处在震惊中的我，苦笑了一声。

“凌姑娘或许不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被尘封的往事，“静仪师太，俗家名讳周望舒，乃本朝开国武皇帝嫡长女。姑姑年轻时，才貌双全，名动京华。她与忠勇侯乔敬之将军，也就是乔大将军的嫡子，情投意合。父皇当时还是太子，也已默许了这桩婚事。”

我看着师太。

随着周文轩的讲述，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年轻的、风华绝代的女子，穿着华丽的宫装，在御花园里笑靥如花。

“然而，三十年前，边关告急，蛮夷大举入侵。”

周文轩的声音变得沉重，“父皇当时还是太子，他在战场上陷入重围。乔敬之将军为了救父皇，率领八百死士断后……在落凤坡，力战三天三夜，最终……尸骨无存。”

禅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在呜咽。

“消息传回京城，姑姑当时正在绣嫁衣。”

周文轩看着师太那满头的白发，眼中满是不忍，“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脱下了那一身尚未穿上的嫁衣，换上了这身道袍，只身来到了这清心观。她说，敬之为国尽忠，她便为他守住这一方清净。这一守，就是五十年。”

我感到一阵窒息。

原来，师太那看似波澜不惊的眼神背后，藏着这样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

原来，她总是教导我们要看淡生死，要坚守本心，是因为她自己，就是在这无尽的痛楚和坚守中，熬过了这漫长的五十年。

“敬之忠烈，马革裹尸，是他的归宿。”

师太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那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我于此地，为他祈福，亦是成全我自己的一份心。这红尘太苦，我早已不想再回头。你今日来，若是为了劝我回宫，那便免开尊口。”

“侄儿不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