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故人踏马惊春梦，锦衣之下掩苍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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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轩再次磕了个头，“侄儿只是……想代父皇，来看一眼姑姑。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我。
那眼神里的凝重，比刚才更甚。
“另外，侄儿今日前来，还有第二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这件事，是关于凌姑娘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关于我？”我指了指自己，强笑道，“我一个野丫头，能有什么事劳烦您这皇亲国戚？”
周文轩没有笑。
他的神情严肃得近乎悲悯。
“凌姑娘，我是来代一个人，向你致歉。并告知你全部的真相。”
“谁？”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文轩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已故好友，苏世安。”
“已故”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倒流，指尖冰凉。
我不信。
我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笑，想要骂他在胡说八道。
苏世安怎么会死？
那个在竹苑里抚琴的翩翩公子，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宰相之子，那个让我恨了十年、怨了十年的人，怎么会死？
他不是应该娇妻美妾，荣华富贵，过着人人羡慕的日子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半个月前我还在想怎么骂他，怎么可能……”
“他走了。”
周文轩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哀伤，“就在半年前。在他辅佐皇兄彻底肃清朝局，稳固了江山之后的一个月后。”
我猛地想起那个雨夜。
我在亭子里对着孙墨尘大喊“他选择了离开”、“他没有勇气解释”。
原来，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我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是孙墨尘。
他不知何时冲进了屋里，扶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手很紧，掌心温热，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力量。
“听他说完。”
孙墨尘的声音很低，却很沉。
我深吸了一口气，借着孙墨尘的力气站稳，死死地盯着周文轩。
“说。”
周文轩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锦盒，放在桌上。
“凌姑娘，你只知苏世安是宰相之子，风光无限。却不知，他的生母，仅仅是苏夫人身边的一个陪嫁丫鬟。”
“他在相府，自幼便是个多余的人。嫡母排挤，兄弟欺辱，甚至连下人都敢给他脸色看。若非他天赋极高，早慧过人，恐怕早就死在了后宅的阴私里。”
“我和皇兄，早年便识得他。那时候我们这一派势弱，在夺嫡之争中岌岌可危。世安有经天纬地之才，我们暗中结交，引为知己。”
周文轩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歉疚。
“那一年，朝局突变。大将军林威手握重兵，成了各方争夺的关键。林威的女儿林婉儿，在一次诗会上对世安一见钟情。这桩婚事，成了相府巴结林家，也是我们这一派争取林威支持的唯一筹码。”
我听着这些，心里一片麻木。
又是政治。
又是权谋。
就像当年师太和乔将军一样。
“世安起初是激烈反对的。”
周文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他甚至跪在皇兄面前，请求放弃这一切，只想带你远走高飞。他说，他这一生太苦，你是他生命里唯一的一点光，他不想灭了这盏灯。”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可是……”
周文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当时的形势，已经由不得他选了。对手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意图，如果世安拒婚，不仅相府会为了自保舍弃他，甚至会杀了他生母以绝后患。而林威一旦倒向对手，皇兄，我，还有所有与我们相关的人，都要死。”
他看着我，声音嘶哑：
“这其中，也包括你。”
“对手知道世安的软肋是你。如果你成了他拒婚的理由，那么你绝对活不过第二天。南屏山虽远，但杀手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我呆呆地站着。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句“道姑朋友”，那场盛大的婚礼，那个让我心碎的背影，都是为了让我活下去。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了我，却是为了给我留一条生路。
“他不得不赌。”
周文轩继续说道，“他答应了婚事。但他和我们立下誓约，只待皇兄登基，朝局稳固，他便设法与林婉儿和离。”
“婚礼那天，他知道你会来。”
“他不敢看你，不敢和你说话。因为哪怕多看你一眼，他怕自己就会忍不住崩溃，会忍不住抛下一切带你走。那样，我们就全完了。”
“后来，皇兄登基了。世安成了首辅大臣，权倾朝野。他开始没日没夜地处理政务，肃清朝纲，就是为了能早一天完成他的承诺，早一天来找你。”
“可是……他的身子，早就垮了。”
周文轩的声音哽咽了，“多年的如履薄冰，殚精竭虑，加上内心对你无尽的愧疚和思念，早就掏空了他的底子。大事刚定，他就倒下了。病来如山倒，药石罔效。”
他打开那个锦盒。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还有一支玉簪。
那玉簪，是他当年下山前，我亲手交给他的。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些信。
每一封，都是写给我的。
但每一封，都没有寄出。
*“微儿，今日京城下雪了，像极了我们在竹苑煮茶的那一日。你还好吗？”*
*“微儿，听说你在西南采药，那里瘴气重，要小心。”*
*“微儿，我快撑不住了。但我还想再见你一面，哪怕一面也好……”*
字迹从一开始的苍劲有力，到后来的潦草虚浮，最后几封，甚至沾着点点血迹。
“临终前。”
周文轩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他一直握着这玉簪，嘴里反复念叨着‘微儿’和‘对不起’。他嘱托我，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能彻底放下他了，再把这些告诉你。”
“他说：‘我不求她原谅，只希望她……别再恨我。也别再因为我而痛苦。告诉她，我这一生，虽然身不由己，但爱过她，是我做过最自由、最无悔的选择。’”
我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我抱着那个锦盒，慢慢地蹲了下来。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荒谬感。
我恨了十年的人，原来是用命在爱我。
我怨了十年的负心汉，原来是一个为了保护我而把自己逼上绝路的傻瓜。
“为什么……”
我喃喃自语，“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恨你这么多年？”
“因为告诉你，你会不顾一切地冲去京城。”
孙墨尘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他蹲下来，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
“以你的性子，若是知道他在受苦，你会提着剑杀进相府，杀进皇宫。那样，你们两个都得死。”
孙墨尘的话，虽然冷酷，却是事实。
是啊。
当年的我，冲动，鲁莽，不知天高地厚。
如果我知道真相，我一定会去拼命。
苏世安太了解我了。
他用他的残忍，成全了我的平安。
“微儿。”
师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我的头。
“逝者已矣。他这一生，虽然短暂，虽然苦，但他求仁得仁。他护住了家国，也护住了你。他没有遗憾。”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师太，看着周文轩，看着孙墨尘。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座大山，轰然倒塌。
不是恨，也不是爱。
而是一种释然。
一种带着血泪的、却又无比通透的释然。
原来，这世间所有的“为什么”，背后都有一个让人心碎的“答案”。
苏世安，你赢了。
你用这种方式，让我永远地记住了你。
但也仅此而已了。
你已经走了。
你也希望我能好好地活着，对吗？
我擦干了眼泪，扶着孙墨尘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看着周文轩，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坚定。
“周公子，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把锦盒盖好，抱在怀里。
“这些信，我收下了。这支簪子，我也收下了。”
“请你转告……转告他在天之灵。”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凌微已经放下了。”
“从今往后，我会替他，好好地看这大好河山。我会活得比谁都精彩，比谁都快乐。”
“因为，这是他拿命换来的。”
周文轩看着我，眼中的悲痛慢慢化作了欣慰。
他深深地作了一揖。
“凌姑娘大义。周某……佩服。”
这时，一直沉默的孙墨尘忽然开口了。
“周公子，既然话带到了，病也该治治了。”
他看着周文轩，语气虽然还是淡淡的，但少了几分敌意。
“你这心脉受损，乃是积郁成疾。我可以给你开个方子，但能不能好，还得看你自己肯不肯放过你自己。”
周文轩一愣，随即苦笑。
“多谢孙先生。”
他看了看师太，又看了看我。
“姑姑，凌姑娘，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朝中事务繁忙，侄儿不能久留。”
师太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去吧。做个好官，别辜负了敬之，也别辜负了苏世安，红尘路远，各自珍重。”
周文轩跪下，再次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起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来如疾风，去如骤雨。
只留下一室的檀香，和那个沉甸甸的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