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三封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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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打印的，程序用语，通篇没有一句人话：关于案卷收尾及身份还原一事，请掌匣人于年后第一个工作日前，以书面形式答复是否同意相关册子入卷。落款是警署的公章，日期是今天。

我把信压在程督察那张清单旁边。两张纸，一个意思：年后第一件事，你先答。

三封信摊在账桌上。一封说那边到此为止，一封说恒昌到此为止，一封给期限——它也在说：到此为止，年后给个说法。一天之内，各路的账都在收尾：那边收尾，恒昌收尾，案卷收尾。账都算到能算的尽头了。轮到我的那页，还没动笔。

天彻底黑了。老萧在灶台后头忙了一下午，锅里的蒸汽把后厨糊成白茫茫一片。我走进后厨，他正把两锅姜撞奶从火上端下来，一锅甜的，一锅没放糖。

「甜的给今晚。」他说，「无糖的，照送元州街。」

「规矩还在。」

「规矩在。」他擦着手，「回来的人，喝甜的。不回来的人，也有人惦记着。」

他抬眼看了看我：「三封信，都催你去处？」

「嗯。」

「你呢？你催不催自己？」

我答不上来。他也没等我的答案，转身去掀蒸笼——腊味香混着水汽扑出来，是今晚团年饭的料。他一边摆盘一边数：「秀英晚上带她爸妈过来。素梅也来。关守义说他到。恒爷那边，徐伯带过话了，今晚他也来坐坐，不吃别的，吃口热的。」

一桌的人，一个个数过去。我站在灶台边听着，忽然觉得今晚这张桌，比这些年任何一场数的席面都满。

后门被人推开了。

允儿站在门口，围裙没解，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只砂锅——姜撞奶的香气扑进来，混着巷口传来的爆竹味，年三十的味道一下子全了。

「老萧叔。」她先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才看向我，「忙完没有？」

「忙完了。」

「那就过去。」她说，「两间铺子，一起吃。菜都做好了，你的位子留着。我妈把姜撞奶的方子又试了一遍，说今晚要用。」

她没说留不留。一个字都没提。她就站在门口，门外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身后允记糖水亮着一盏灯，暖黄的，隔着灰扑扑的夜，像一碗刚撞好的姜撞奶。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三封信催的其实是一件事：册子去哪，字权归谁，两间铺子的明年——问到底，都是同一个问题。我留不留。

她没催。她只是把灯留着，等我答。

「来。」我说。

她笑了笑，转身先走。我抬脚跟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账房：三封信压在清单下，三本册子并排搁在桌上，铁匣锁着，里头是钥匙、塑料珠、信、照片、孟老大的刀，还有我的第二本账。空页还在。页角那道铅笔印，像「允」，又像「乾」，在暗处等着。

我伸手去按灯的开关，腕上那条红绳滑下来，三颗珠轻轻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账房的灯亮了。

允记糖水的灯亮着。九龙春的灯也亮着。中间隔着一条街，我走在街上，往那盏灯去。

多年后我想起这个晚上，才明白那盏灯她早就点上了。留不留，她一个字都没催。她只是把门留着，把位子留着，把明年留着，等我走进去。那晚我走进去了——可那页空纸还在账房的铁匣里锁着，白着。她等的那一个字，我到底没在进门之前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