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站一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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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子架在恒昌旧号的墙上，第二级横档缺了个角，恒爷踩上去，木头吱呀一响。他没让谁扶，一只手按着梯脚，另一只手把锈住的钉子一颗一颗起出来。起钉子不用钳子，用账房人收数的那个手劲——指节抵住钉帽，转半圈，一拔。锈从墙缝里簌簌地落，落在他的灰唐装上，他不掸，随它落。

我站在台阶底下，仰头看那块牌子。恒昌两个字，金漆早褪尽了，只剩笔画深处一点暗亮；木头裂过一道长口，用铁皮补的，铁皮也锈出了边。五十年，它挂在这面墙上，比这间铺子里住过的所有人都老。我认得这块牌子，其实比认得恒爷还早。十五年前我头一回路过这条街，抬头看见的就是它。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两个字底下压着一摞账，那摞账里有一行，要我绕了十五年才看得懂。

恒爷把最后一颗钉子起了。牌子在墙上晃了晃，没掉。他伸手托住牌沿，像托一件旧衣裳，慢慢把它从墙上请下来。牌子比人大，他一个人抱不住，我和陈国雄同时上前，他摇了摇头，自己把牌子竖着放下来，靠在那面空出来的墙上。

墙上一块长方形的浅色，是五十年没晒过太阳的墙皮。风一过，那块浅色干净得扎眼。

允儿站在我身边，手里捏着那把伞——她怕下雨，总带着伞。今天日头好，伞没打开，收着，竖在腿边。她看恒爷搬牌子，一声不响。素梅站在门里，手里捧着一个布包，也没进来。

恒爷先进了铺子。账房旧址的桌子还在——一张黑漆旧桌，桌面磨得发亮，像被人用手抹了五十年。桌上空空的，没有账本，没有算盘，连茶壶也没一只。恒爷站在桌边，手在桌沿上放了一会儿，才说：这张桌子跟了我五十年。今天它空了。

我没接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一字一字，是账房人核数的口吻。桌子空了，我才第一次看懂总管那句话的意思——它不是一间铺子，是一摞账。账清了，桌子才空得下来。

素梅这才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没有解开。她说：师父让我带一句话。摘牌是给人看的，他在内地，看当年送走的人——两件事，是一件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那面空墙。

恒爷看了看布包，点点头，没问是什么。

素梅说：师父还说，摘牌那天他就不来了。他让我替他站一站。

恒爷说：他该去看人。看人比看牌要紧。

陈国雄去隔壁买了凉茶回来，两碗。他把一碗放在恒爷面前，自己端了另一碗，在桌子另一边坐下。两个人隔着那张空了五十年的桌子，谁也没先开口，先各喝了一口。

陈国雄放下碗，说：欠了你十五年。今天还。

恒爷看了看碗，又看了看他：十五年前那碗，是在这屋门口端的。

陈国雄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是。你递给我，说路上喝，解暑。我喝了一口，剩下的，在路上洒了。

恒爷说：那这碗，算补上的。茶是这碗茶，人是这两个人。就是桌子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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