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扉页上的赠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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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把书翻到扉页时，手指停在纸面边缘没有动。那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墨水洇开，淡蓝色的一小片，像被水浸过的旧邮票。签名“易秉忠”三个字压得很低，几乎贴着书页下沿，赠言在右上角，笔画细瘦，收锋时微微上挑，是那种老派知识分子写板书养出来的笔迹。

“我爸的字。”苏婉清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这本书是1957年出的，技术论文集，印数不多，他送出去过几本，每一本都写了赠言。这本送给易秉忠，当时他在技校当助教，是我爸的助手。”

陈启明把书接过来，翻到版权页。纸张发脆，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响声，像干透的树叶。出版日期印得清楚，1957年9月第一版，印数三千册。他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书脊朝外，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技术论文”四个字的轮廓。

“易中海知道这批书的下落。”陈启明说，“他查你父母，查的就是这个。”

苏婉清把书拿回去，指腹在扉页那行赠言上轻轻压了一下，像在确认墨迹是否干透。“他当年是我爸的助教，我爸下放前，把一部分书和手稿托付给了几个人。易中海是其中之一。”她顿了一下，把书放进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压紧，“他手里有这批书的清单，如果他把清单交上去，说这些书是我父亲‘托付’给他的，那查下来，书在我手里，我父母的问题就会变成我的问题。”

陈启明看着她折纸袋的动作，手指比平时用力，纸边被压出明显的折痕。他说：“把书转移到加工点库房，今晚就搬。”

“不行。”苏婉清没抬头，把纸袋放进抽屉，抽屉合上时滑轨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书在我手里，他才有顾忌。他知道书在我这儿，就不敢轻易把清单交上去，因为一旦交上去，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他当年经手过这批书，清单上有他的签字。”

陈启明沉默了几秒。窗外有风，吹得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蹭着屋檐，发出沙沙的响。他走到窗前，把窗扇关了一半，风被截断，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那只搪瓷缸里半缸凉水，水面微微晃了一下。

“你在赌他不敢。”陈启明转过身，靠着窗台，“但如果他先下手，把责任全推给你呢？”

“他不会。”苏婉清把钢笔插进墨水瓶，笔尖沉入墨水，发出极轻的一声，“他如果要推，早就推了。他在等，等我先动。我动了，他才好做文章。”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桌面上摊着备课本、墨水瓶、一摞没批完的作业本，还有半截粉笔，粉笔头上沾着红色的墨水印，是苏婉清改作业时捏过的。陈启明看着那截粉笔，没再说话。他知道苏婉清说得有道理，但心里那根弦绷着，松不下来。

门被推开了，何雨柱跑进来，棉袄前襟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淌下来，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滴在衣领上。

“陈启明，赵师傅的老伴被易中海家里人接走了。”何雨柱喘着气，手扶着门框，“说是去亲戚家住几天，赵师傅急得在院里转圈，手抖得连碗都端不住，碗掉在地上摔成两半，他蹲下去捡，手指头被瓷片划了道口子，血滴了一地，他也不管，就蹲在那儿。”

陈启明从窗台上直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不到半个钟头。”何雨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袖口蹭过额头，留下一道灰印，“来接人的是易中海的大侄子，骑了辆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个棉垫子，赵师傅老伴被扶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赵师傅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陈启明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棉帽，帽檐压了压，往外走。经过苏婉清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书的事先放一放，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学校待着。”他说，“赵师傅老伴的事，我去。”

苏婉清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你去哪儿找？”

“易中海家属院，他大侄子住那儿。”陈启明把棉帽戴上，帽耳朵没有系，垂在两边，“赵师傅的老伴血压高，不能挪动，秦淮茹把人接走，说是‘去亲戚家住几天’，这话骗鬼。赵师傅在院里干了二十年花匠，院里的树、花、草都是他一个人侍弄，易中海要用他，不会动他老伴，但秦淮茹要用赵师傅，就会动。”

何雨柱跟上来，棉鞋在地上踩出闷响。“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你回食堂，把晚上的菜备好。”陈启明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备课本翻了两页，纸页哗哗响，“赵师傅的老伴三天之内接不回来，我去找周干事。但今晚我先去要人。”

他出了门，脚步踩在院里的碎砖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天已经暗了，西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像没洗干净的抹布。他绕过院墙，往巷口走，路过赵师傅家门口时，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照出门槛上一小块亮。赵师傅坐在门槛里面，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块布条，布条上洇出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他抬头看了陈启明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启明蹲下来，手按在赵师傅肩膀上，隔着棉袄，能感觉到老人的肩膀在抖。

“赵叔，三天之内，我把婶子接回来。”陈启明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实，“你今晚把门关好，哪儿也别去。”

赵师傅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灯泡的光，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很慢，像脖子上的关节生了锈。

陈启明站起来，继续往巷口走。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轧钢厂的方向透过来一点灯光，照在冻硬的土路上，泛着冷白的光。他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赵师傅还坐在门槛上，门框把他的影子切成两半，一半在屋里，一半在门外。

易中海家属院在城东，是轧钢厂五十年代盖的职工宿舍，三排红砖平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陈启明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只有一盏路灯，灯泡瓦数小，光晕昏黄，照不亮角落。他找到易中海大侄子住的那排房，第三间，门关着，窗户里透出灯光，窗帘拉得严实，只在边角漏出一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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