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扉页上的赠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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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门缝先开了一条，然后慢慢扩大。
秦淮茹站在门里，身上系着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手上沾着面粉，指缝里嵌着白，像刚从面盆里抽出来。她看见陈启明，没有让开，手扶着门框，身子堵在门口。
“陈启明，你来这儿做什么？”她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防备。
陈启明站在门外，棉帽的帽耳朵垂着，遮住半边脸。他往门里看了一眼，屋里灯光昏黄，靠墙的床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肩膀微微佝偻，是赵师傅的老伴。床边的桌上放着一个药包，纸包着，上面压着一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
“我来接赵婶回家。”陈启明说，目光从秦淮茹脸上移开，落在屋里那张床上，“赵叔在家等着，手抖得端不住碗。”
秦淮茹没有动，围裙带子在腰后晃了一下。“赵婶血压高，刚吃了药，不能挪动。你一个大男人进寡妇家不合适，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陈启明站在门口，没有硬闯。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路灯的光晕边缘，影子被拉长，投在红砖墙上。他看了一眼门里那张床，赵师傅的老伴坐在床沿，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赵婶。”陈启明叫了一声。
床上的老人转过头来，灯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她看着陈启明，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秦淮茹侧过身，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先回去。”秦淮茹说，手从门框上收回去，搭在门沿上，准备关门，“赵婶在我这儿住两天，等血压稳了，我亲自送回去。”
门关上了，门栓从里面插上的声音传出来，铁碰铁，短促而脆。陈启明站在门外，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着他棉帽上的灰，照着他脚边冻硬的泥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时，他停住脚。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他回头，赵师傅的老伴从门里走出来，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个药包，纸包被攥得变了形。她走得慢，脚步拖在地上，走到陈启明面前，抬起头。
“秦淮茹给我拿了药，让我回家。”老人说，声音哑，像嗓子眼里堵着东西，“她问了我一下午，问你夜里去过泵房几次。”
陈启明接过药包，纸包上带着老人手心的温度。他把药包揣进棉袄口袋，扶着老人的胳膊，往巷口外走。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像怕摔倒。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叠在一起。
走到半路，老人又开口：“她说，如果你不来接我，就让我多住两天。”
陈启明没有接话，只把老人的胳膊扶得更稳了些。巷子里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棉帽的帽耳朵翻起来，拍在脸上，他没有去管。
把赵师傅的老伴送到家，赵师傅从门槛上站起来，手抖着去扶老伴，两个老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陈启明转身往外走，赵师傅在后面叫了一声“启明”，声音发颤，陈启明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他去找周干事。周干事住在厂区后面的单身宿舍，屋里亮着灯，门虚掩着。陈启明推门进去，周干事正坐在桌前写材料，钢笔搁在纸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师傅老伴的事，秦淮茹把人接走了，又放回来了。”陈启明站在桌前，棉帽拿在手里，帽檐捏得变了形，“她问了一下午，问我夜里去过泵房几次。”
周干事把钢笔帽拧上，搁在桌上。“没有实证，我不能拘人。”他说，看着陈启明，“你泵房那边，有没有丢东西？”
陈启明没有回答。他站了几秒，转身出了门。夜色很浓，单身宿舍的走廊灯在身后亮着，照出一小块方形的光，他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被冻硬的地面吸走，变得很轻。
回到四合院时，已经快半夜了。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过前院，穿过垂花门，到自己屋前。他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没开。他低头看，锁舌上有新鲜的划痕，铁片拨过的痕迹，锁孔周围有细碎的金属屑。他用力一拧，锁开了，门推开，屋里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他走到后院，农场入口的木板被挪开过，边缘的泥土上有脚印。他蹲下去看，手电筒的光照在泥地上，两种鞋印：一种是布鞋，底纹细密，是秦淮茹常穿的那种；另一种是胶底鞋，鞋码大，纹路粗，是男人的。他直起身，走进农场，番茄架倒了两排，成熟的番茄被摘走大半，只剩青的挂在藤上，黄瓜垄被踩倒，断藤上还挂着几根没长成的小黄瓜，断口处渗着汁水，在电筒光下泛着亮。
他没有声张，把踩倒的黄瓜藤一根一根扶正，从旁边铲了土培在根部，又拎了桶水，一瓢一瓢浇透。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密的响。他蹲在垄边，手电筒搁在地上，光柱照着一根断藤，断口处的汁水已经凝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直起身，关了手电筒。夜色重新合拢过来，后院的墙头露出半截月亮，灰白的，被薄云遮着，照不亮地上的脚印。他站在番茄架旁边，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指尖碰到赵师傅老伴攥过的那个药包，纸包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院墙外传来一声狗叫，短促的，然后安静下来。他转身往回走，经过前院时，东厢房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他没有停，推门进屋，把门栓插好，坐在床沿上，棉帽搁在膝盖上，帽耳朵垂着，沾了泥。
桌上那只搪瓷缸还在，缸里的凉水映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水面平静，没有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