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周五看菜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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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起了雾，院里的砖地潮了一层，踩上去发滑。陈启明五点半就醒了，披着棉袄先去苗圃，把靠墙那畦菜浇了一遍水。水是从院角公用水龙头接的，管子拖过砖地，留下一道深色水痕。叶子支棱起来，绿得扎眼，跟旁边那两畦没浇的形成明暗对比。他蹲下来拔了两根杂草，草根带出的泥甩在鞋帮上，没擦。
苏婉清到的时候天刚亮透，手里攥着一块湿布。她把苗圃门板上的粉笔圈擦了，又用湿布抹了一遍，门板露出原来的木纹，圈里那个“苏”字化成一团白印，渗进纹路里，擦不干净。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湿布叠好放在窗台上。陈启明从菜畦那头站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提粉笔圈的事。
何雨柱从食堂借了两把铁锹，扛在肩上过来，锹头还沾着昨天的煤渣。他先用脚把菜畦边上的浮土踩平，再用锹背拍实，拍出一圈齐整的边，土面拍得发亮。他拍完一畦，直起腰喘了口气，说：“孙干事几点到。”陈启明说：“九点。”何雨柱把锹往地上一插，锹刃入土半寸，说：“公社的人来，你打算怎么谈。”陈启明说：“先看菜，后谈条件。”何雨柱没再问，低头继续拍第二畦的边。
九点过了一刻，孙干事才到。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黑，手粗，指节上有老茧，棉裤膝盖处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常年下地的。孙干事介绍说是郊区红星公社的赵副主任。赵副主任没急着说话，先绕着苗圃走了一圈，步子慢，眼睛盯着菜畦看，偶尔蹲下来捏一把土，在指间搓开。
他蹲在靠墙那畦菜边，拔了一棵小白菜，根上带着湿土，土粒往下掉。他掰开叶子看芯，叶柄断口渗出一点汁水。他看了几秒，说：“这个品种不对，本地小白菜没这么厚。”陈启明站在畦头，说：“是改良种，种子从外地捎来的。”赵副主任把菜叶合上，没丢，搁在畦埂上，说：“种子哪来的。”陈启明说：“亲戚在农科院，给了一小包。”赵副主任看了孙干事一眼，孙干事把手插在裤兜里，说：“先看产量。”
赵副主任把菜畦数了一遍，三畦，每畦大概六十棵。他蹲下来，用手指点着棵数，嘴里低声念，念到六十停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一茬不到两百斤。”他直起腰，目光从菜畦移到苗圃围墙上，墙外是轧钢厂的煤堆，黑乎乎的。他说：“公社菜地一亩能出三千斤，你们这点地，供不上加工点。”
孙干事接话：“公社那边可以匀一部分菜给你们，但加工点得挂公社的名，算公社的副业。”陈启明说：“挂名可以，账得我们自己管。”孙干事没答应也没拒绝，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搓了搓，说：“回去研究。”
赵副主任没再说话，转身往苗圃门口走。他走到门板边上，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靠墙那畦菜，菜叶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叶面在雾散后的光线里泛着暗绿。他侧过头，对孙干事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站在畦那头的何雨柱都没听清。孙干事听完，点了点头，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苏婉清站在门后，门板半掩着，她看见赵副主任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三下。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落下，节奏均匀，像在敲什么暗号。敲完他把手插回兜里，跟着孙干事出了苗圃。苏婉清没动，站在门后直到脚步声出了院门，才把门板推开一条缝，雾已经散尽了，院里的砖地干了一半，靠墙那畦菜叶子上又凝出细密的水珠。
何雨柱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锹刃上沾了一层湿泥，他在鞋底上蹭了两下，说：“赵副主任那三下是什么意思。”陈启明蹲在畦边，把赵副主任拔的那棵小白菜捡起来，根上的土已经干了，他掰下一片叶子，在指间捻碎，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何雨柱把锹扛上肩，说：“要不要去问问孙干事。”陈启明说：“问也问不出来，他说回去研究，就是等公社那边先定。”
何雨柱站了一会儿，锹把在肩上换了两次位置，说：“那加工点挂公社的名，你亏不亏。”陈启明把碎叶子撒回畦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挂名不亏，账本交出去才亏。”何雨柱没接话，扛着锹往食堂走，走到苗圃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畦菜，说：“这菜确实比食堂后院种的好，叶子厚，炒出来不出水。”说完走了。
苏婉清从门后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湿布，布已经半干了，她叠了两折，搭在窗台沿上。陈启明走到她旁边，说：“你看见那三下敲指了。”苏婉清说：“看见了，敲在裤缝上，三下，间隔一样长。”陈启明说：“赵副主任是公社的人，他敲给孙干事看，说明这事还没定，但公社那边有想法。”苏婉清说：“什么想法。”陈启明说：“他们想要菜，但不想让加工点独立。”
苏婉清把窗台上的湿布拿起来，又叠了一折，说：“易中海昨天找我了。”陈启明看着她，没接话。苏婉清说：“他说如果我站在你这边，学校代课老师的位子可能保不住。”陈启明把手插进棉袄兜里，兜里有一把炒瓜子，他捏了一颗，没嗑，又放回去。他说：“你怎么说。”苏婉清说：“我说我考虑考虑。”陈启明说：“考虑什么。”苏婉清把湿布展开，重新搭在窗台上，布面朝上，水痕在木纹上洇开一小片，她说：“考虑他到底能不能动这个位子。”
陈启明没再问，转身去畦边把赵副主任拔菜留下的那个坑填上，土踩实，又浇了一瓢水。水渗下去，坑面平了，跟旁边没什么两样。苏婉清站在窗台边，看着他把水瓢放回桶里，瓢底磕在桶沿上，一声闷响。院墙外有轧钢厂的汽笛声传过来，短促，像被雾闷住了半截。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湿布，布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贴在木纹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