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街道办的茶（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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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从轧钢厂后门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网兜苹果。红玉品种，个头匀称，他用旧报纸一个个隔开码在网兜里，报纸是前天的《北京晚报》，边角印着“增产节约”的铅字，蹭在苹果皮上留了几道灰印。他走到街道办门口，在台阶下把网兜换了只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才推门进去。
周干事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烧着炉子，铁皮烟囱从窗户玻璃的圆孔里伸出去，接口处缠着石棉绳，绳头散了，耷拉下来一截。易中海进去时周干事正往炉子里添煤，听见脚步声回头，说“易师傅来了”，顺手把炉钩子靠在墙根，钩尖上还带着红煤渣，在地面划了一道浅痕。易中海把网兜放在桌角，苹果压着报纸，最上面一个的梗凹处还带着片干叶子。“自家院里树上结的，给同志们尝个鲜。”他说这话时没看周干事，目光落在桌面的玻璃板上，板下压着几张票证和一张街道办人员值班表，表上“周明”两个字用红笔圈着。
周干事给他倒了杯茶，搪瓷缸子，缸口有一处掉瓷，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茶叶梗浮在水面上，竖着，像几根细木棍。易中海双手接过，焐了焐手，喝一口，茶汤淡得发黄，舌尖上只有一点涩味。他把缸子放在桌沿，说“加工点的事，院里人都关心，我代表大家来问问，挂公社的名到底是谁的主意”。
周干事坐回椅子，椅子是木头的，靠背横档上搭着一条旧毛巾，毛巾角上有个烧焦的洞。他拿起缸子喝了一口，说“街道办研究过，挂公社名是为了统一管理，产销都有保障。区里下了文，不是针对哪个院。”
“那陈启明同志的意见呢。”易中海问。他问得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在锉刀上量尺寸。
“小陈同志没意见，他说服从安排。”周干事把缸子放下，缸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闷响。他顺手把桌角那网兜苹果往旁边推了推，苹果在报纸里滚了一下，没散。
易中海放下茶缸，手指在缸沿上摩挲了一圈。搪瓷缸子外壁有一道裂纹，用锡焊过，焊点发亮，摸上去硌手。“他嘴上服从，底下不一定，年轻人嘛，想自己说了算。加工点从盘灶到进料，都是他一手张罗的，现在挂公社名，他面上不说，心里未必痛快。”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是白报纸，边角裁得不齐，上面是十几户人家的签名，歪歪扭扭按了红手印，指印大小不一，有的按在名字上，有的按在旁边，最。纸面蹭过桌面，沾了一点刚才炉钩子划下的煤灰，在“老同志”三个字上留下道黑印。
周干事把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又放下。他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右下角有个铅笔写的“3”，很小，像是随手记的。“这个我收着，回头开会研究。”他把纸折好，夹进桌上一本硬壳文件夹里，夹的时候没对齐，纸角露在外面一截。他端起缸子又喝了口茶，茶叶梗沾在上唇，他用舌头卷进去，嚼了嚼。
易中海站起来，把网兜往桌里推了推，说“那就不打扰了”。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门把是铁的，磨得发亮，他握了一下又松开，回头说“周干事，苹果是红玉，脆，放不住，早点吃”。周干事嗯了一声，没抬头，正在翻文件夹里的另一份材料。
易中海从街道办出来，在门口台阶上碰见苏婉清。她手里拿着加工点的月度报表，报表用曲别针别着，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十二月”，墨迹还没干透，被风吹得洇开一点。两人在台阶上错身而过，易中海往下走，苏婉清往上走，台阶只有三级，水泥面磨得发亮，靠边的角上缺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碎砖。易中海说“苏老师，报表交完了早点回去，天冷”。他说这话时手插在袖筒里，袖口磨得起毛，线头在风里晃。
苏婉清说“易师傅的苹果送出去了”。她没停步，脚踩在缺角那块水泥面上，鞋底沾了碎砖末。
易中海没接话，背着手走了。他走得不快，棉鞋底蹭着地面，在街道办门前的砖地上留下一道浅印，印子延伸到巷口拐角就没了。
苏婉清进办公室时，周干事正把那张签名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他看见苏婉清，把纸随手夹回文件夹，夹的时候没对准，纸边折了个角。苏婉清把报表放在桌上，曲别针碰着玻璃板，响了一声。她眼睛扫过文件夹，夹缝里露出签名纸的一角，能看见第一行是易中海的名字，字写得大，占了两行格；第二行是贾张氏，名字后面按了个红手印，指印压到了第三行的格线上；第三行空着，格线干干净净；第四行是许大茂，名字写得潦草，“茂”字最后一撇拖得长，撇尖上有个小墨点，像笔尖顿了一下。
周干事把报表翻开，手指点在数字上，一行行往下看。苏婉清站在桌边，手垂在身侧，指甲掐着掌心。窗外有人拉板车经过，车轱辘碾过砖缝，发出咯噔一声，炉子上的铁皮烟囱跟着震了一下，接口处的石棉绳掉下一小撮灰，落在窗台上。周干事看完报表，签了字，把文件夹合上，放进身后的铁皮柜。柜门关的时候，锁舌弹进去，咔嗒一声。
苏婉清说“周干事，那张签名纸，第三行怎么空着”。周干事正往炉子里添第二铲煤，铲子停在半空，煤块滑下来一块，磕在炉口铁圈上，碎成两半。他说“易师傅说是挨家挨户走的，有一户没找着人”。他把煤铲完，关上炉门，铁门上的小圆孔里透出橘红的光。“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苏婉清拿起桌上的曲别针，那是她报表上掉下来的，弯了，她用指甲掰了掰，没掰直，揣进兜里。
她出了街道办，在巷口看见贾张氏挎着篮子迎面走来。篮子里是几棵蔫白菜，最外面一棵的帮子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菜心，菜叶上沾着泥点。贾张氏看见苏婉清就站住了，篮子往胯上一顶，说“苏老师，你给评评理，加工点招工，我家东旭媳妇怎么没选上”。她说话时嘴角往下撇，唾沫星子溅在白菜叶上，亮晶晶的。
苏婉清说“招工是街道办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择优，择的什么优，秦淮茹在院里伺候老的拉扯小的，还不优。”贾张氏把篮子换了个手，蔫白菜叶子在篮沿上蹭来蹭去，蹭下一片碎叶，落在她鞋面上。她鞋面是黑布做的，前头补了一块灰布，针脚粗大。
苏婉清说“考试考的是切菜和算账”。她说完就走，鞋底踩在碎菜叶上，叶子粘在鞋跟，她没回头。贾张氏在后面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巷子窄，声音撞在两边墙上，弹回来。
苏婉清回到加工点，推开门，陈启明正在给罐头瓶贴标签，手上沾着浆糊，指缝里白糊糊的。他把刷子搁在瓶口上，刷毛压弯了，浆糊顺着瓶壁往下淌了一小道。苏婉清把报表存根放在桌上，把贾张氏拦路的事说了。陈启明听完，拿起一个贴好标签的瓶子，对着灯看，标签贴歪了，他用指甲把边角掀起来，重新按平。
“秦淮茹没选上，易中海那张纸上贾张氏按了手印，这两件事连起来看，易中海在拿贾家当枪使。”他说着，把瓶子放回筐里，从筐底摸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桌上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出个叉，他用剪子剪平，火苗重新稳了。他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完合上账本，说“明天把这张纸的事告诉周干事”。苏婉清站在灯影里，影子投在身后的货架上，货架底层那个装书的木箱被影子盖住了一半，箱角的铁包边在暗处泛着一点冷光。窗外起了风，刮得窗纸噗噗响，炉子里的火压下去，只剩一层暗红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