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苏婉清的门槛（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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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张氏坐在加工点门槛上的时候，太阳刚从西边房檐滑下去半尺，把她的影子拉得又扁又长，一直伸到巷子对面的墙根。她膝盖上搭着那块蓝布围裙，围裙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有一处补丁的线头松了，翘起来一小撮蓝线。她手里攥着围裙角，攥一会儿松开，松开又攥住，指头肚上全是干裂的口子，裂口里嵌着黑泥。

苏婉清抱着账本从加工点出来，账本是两本摞着，上头那本封皮卷了边，下头那本夹着几张散页，她用小拇指勾住散页边角，怕掉出来。她看见贾张氏坐在门槛上，脚步顿了一下，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半道白印。贾张氏扶着门框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苏老师，我等你半天了”。

“张婶有事。”苏婉清把账本往怀里收了收，散页在指缝里窸窣响了一下。

贾张氏往前凑了半步，门槛上的灰沾在她鞋帮上，鞋帮是黑布面，灰扑扑的，左脚鞋尖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灰白的袜子。“秦淮茹招工的事，你给想想办法，她一个女人带五个孩子，不容易。”她说话时嘴角往下撇，撇出两道深纹，声音不高，尾音拖得长，像在跟人叙家常。

“招工名单是街道办定的，我改不了。”苏婉清说。

“不用改名单，你加工点不是要人吗，让她来你这干，工钱少点也行。”贾张氏把手从围裙上拿开，两只手在身前交握，指头绞在一起，绞得关节发白。

“加工点用工要街道办批。”苏婉清把账本换了个手抱着，上头那本滑了一下，她用下巴抵住。

贾张氏沉默了两秒，巷口有辆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声音在墙面上弹了一下就散了。她忽然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那你跟陈启明说一声，他听你的。”

苏婉清没立刻接话，眼睛看着贾张氏身后那扇门，门板上有一道斜裂的缝，从门闩位置一直裂到门框边，缝里嵌着陈年的灰。她把账本在怀里正了正，说：“张婶，加工点是按规矩办事的地方，不是谁跟谁说一声就能进人的。”

贾张氏脸上那两道深纹抽了一下，嘴角往下压得更狠，声音高了些，高到巷子对面墙根下蹲着抽烟的许大茂抬了头。许大茂没动地方，烟夹在指缝里，烟灰积了半寸长，他眯着眼往这边看。“苏老师，你还没嫁进陈家呢，就替陈家挡人了。”贾张氏说这话时手从身前放下来，在围裙上拍了一下，拍出一小团灰。

苏婉清没接话，绕过她往巷口走，布鞋底踩在门槛旁边的碎砖上，砖块晃了一下，她脚步没停。贾张氏在后面转过身，冲着她的后背说：“你爹那事，院里谁不知道，你替别人操心，谁替你操心。”

苏婉清走到巷口拐角，站住了。手指头攥着账本边，攥得发白，上头那本封皮的卷边被她捏出一道新折痕，散页在指缝间挤出一声轻响。巷口的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耳后贴，又散开。她没有回头，站了大概三四秒，继续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步，鞋底在石板缝里磕了一下。

许大茂把烟头在墙根摁灭，烟蒂上还留着一点红，他用鞋底碾了碾，站起来往院里走，经过贾张氏身边时偏了偏头，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贾张氏瞪了他一眼，拎起门槛上的围裙，抖了抖，围裙上的灰在夕阳里浮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晚上陈启明从加工点回来，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点着煤油灯，灯芯烧得短，火苗只有黄豆大，把苏婉清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随火苗晃。她坐在桌边，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没落。陈启明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账本上没写字的横格线。

“怎么了。”他问。

苏婉清把笔搁在账本上，笔杆滚了半圈，停在“合计”栏旁边。她把下午的事学了一遍，学贾张氏的话时声音压得平，像在念一段课文，念到“你爹那事”时停了一下，手指头在桌沿上按了按，桌沿有一道旧刀痕，是以前切菜留下的，她指甲卡在刀痕里。

陈启明听完，没立刻说话，把煤油灯的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大了些，屋里亮了一层，照见苏婉清眼睑下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刚才揉过。他把灯芯剪子搁回窗台，剪子尖上沾着一点黑灰。“她拿你爹说事，说明易中海把底都交给她了，”陈启明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稳，“这是好事，说明他们没别的招了。”

苏婉清抬起眼看他，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晃了一下。她没接话，把账本合上，散页夹在中间，合的时候纸页发出一声闷响。她站起来把账本放到柜子顶上，柜子顶积了薄薄一层灰，账本放上去时灰扑了一下，她没擦，转身去拿桌上的搪瓷缸，缸里剩了半缸凉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在缸底晃了一下，映出灯火的碎光。

陈启明坐在桌边没动，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节碰到那道刀痕时停住了。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噗噗响，窗纸右下角有个小洞，是夏天蚊子咬破的，一直没补，风从小洞里钻进来，把灯苗吹得歪了一下，又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