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苏婉清把粉笔踩碎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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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笔头在鞋底碎成三截，细白的粉末嵌进砖缝里，风一吹就散。苏婉清直起身，膝盖上沾了一小片灰，她没拍，攥着那半截粉笔继续往学校走。校门口的老槐树落了一地花，踩上去黏鞋底，她绕开花多的地方走，到教室门口时，值日生正在往搪瓷盆里倒水，水溅到门槛上，她跨过去，把作业本从讲台抽屉里拿出来，一摞一摞码在讲台角上，码到第三摞时，最上面那本封皮卷了边，她用手指抹平，抹了两下没抹住，就算了。

她从抽屉最里面摸出半截粉笔，是白色的，跟踩碎的那截一个牌子，攥在手里，指腹上沾了一层白。上课铃响之前，她把粉笔放进粉笔盒，又拿出来，最后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第一节课她讲的是算术，黑板上的竖式写到一半，粉笔断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断口，又抬头接着写，学生没一个发现她手在抖。

课间操的时候，她没去操场，从教室后门绕出去，穿过操场边上的煤渣路，往苗圃走。苗圃在校园最北头，挨着围墙根，墙外是街道副食店的仓库后墙，墙头爬着枯了的丝瓜藤。北头那畦菜地种的是小白菜，苗刚出两片真叶，地头有一小块土色发深，是上次她发现的脚印，四十码的胶底鞋，鞋跟印子比鞋尖深，踩的人当时在蹲着。她蹲下来，拿鞋底把脚印抹平，抹了两遍，土面上的细纹还在，她又从地头的水桶里舀了半瓢水，浇在踩实的地方，等水渗下去，用脚掌踩了踩，踩完发现土色还是比旁边深，又浇了一瓢水，这次渗得慢，她蹲着等了一会儿，土色才跟周围差不多。

水瓢放回桶里时磕在桶沿上，响了一声，她直起身往教室走，走到走廊拐角，看见陈启明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兜口露出一截韭菜叶，叶尖上挂着水珠。两个人隔着五六步远，走廊里光线暗，她看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闭着，下巴上有一道灰印子，像是蹭了门框。她没开口，他也没开口，走廊那头有学生跑过去，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了一串。陈启明弯腰把布兜放在教室门口的地上，布兜底挨着门槛边，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转身走了，胶底鞋踩在走廊砖地上，声音越来越远。

苏婉清站在原地没动，等那脚步声出了校门，校门口的铁门轴转了一声，她才走过去。布兜是粗白布缝的，兜口用麻绳系着，她解开绳，兜底还温着，手伸进去，韭菜，里面是两个煮鸡蛋，蛋壳上有一道裂纹，是煮的时候火大了。她把鸡蛋重新包好，放进兜里，提着布兜进了教室，把韭菜放在讲台压完又觉得不放心，把作业本摞高了两本。

中午放学，学生走完了，她坐在讲台后面改作业，红笔在作业本上画勾，画到第三本时，笔尖在“5”字上洇开一个红点，她拿手指蹭了一下，蹭成一片。她把那页翻过去，接着改，改完一摞，起身把韭菜提出来，韭菜叶有点蔫了，她拿到办公室后面的水缸边，把根泡进水里，泡了半节课，叶又支棱起来。她回教室时路过走廊尽头，往加工点方向看了一眼，后门关着，台阶上的青砖缝里那簇灰灰菜还在，叶面上没露水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她坐在讲台边看学生写字，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半截粉笔，粉笔已经被体温捂热了，表面发黏。她没拿出来，就那么在口袋里攥着，攥到下课铃响。

放学后她没回家，先去了加工点。后门开着一条缝，她从门缝里看见陈启明在灶台边切韭菜，围裙带子系得紧，腰后打了个死结。她推门进去，门轴响了一声，陈启明没回头，刀在案板上切得匀，韭菜段长短差不多。她站在门口，说：“许大茂拿走的胶片，是《地道战》的。”

陈启明切韭菜的手停了一下，刀口卡在案板缝里，他拔出来，继续切，切完最后一把，把刀放平，拿抹布擦案板，擦了两遍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放映室后窗没关，我早上经过时看见窗台上有一截胶片头，捡起来看了，片头上印着字。”她从兜里摸出一小截胶片，放在案板角上，胶片头卷着，上面印着“地道战”三个白字，字旁边有齿孔，齿孔边上有一道折痕。

陈启明拿起来对着窗户看，光从胶片透过去，三个字反着。他把胶片放下，说：“许大茂昨晚在放映室待了一夜。”

“他拿配比表干什么？”

“给易中海看。”陈启明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钉上，围裙带子上的死结没解开，就那么挂着，“易中海今天早上往我门缝里塞了张通知，名单上我的名字被折在里面。”

苏婉清没接话，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半截粉笔，粉笔又碎了一截，粉末从指缝漏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碎粉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案板角上，跟那截胶片并排放着。陈启明看了一眼粉笔，又看了一眼她，没问。

“鸡蛋吃了没有？”他问。

“没。”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把粉笔末从案板上抹下去，抹进灶膛边的灰桶里，“你明天别从后门送东西了，许大茂在盯着。”

陈启明把胶片头收进兜里，说：“我知道。”

苏婉清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漆皮翘了一块，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掉。“《地道战》下周在街道礼堂放，许大茂是放映员，胶片在他手里。”

“嗯。”

“如果胶片丢了，保卫科会查。”

“查不到我头上。”

苏婉清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灶台边，手插在兜里，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堆里还有一点暗红。她没再说什么，出了后门，台阶上的灰灰菜被踩倒了一棵，她绕过去，往家走。走到巷口时，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半截粉笔已经全碎了，粉末沾了满手，她拍了拍手，白粉在暮色里散开，落到地上，跟尘土混在一起，分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