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荆州又是一年银子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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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之下，宁远那场兵变不过是边镇一隅的风波，纵然牵动钱粮防务，终究只是地方军务，排不到朝堂的核心议程上去。
八月底，同样热闹的还有荆州。
这日江陵码头边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
十几艘大漕船泊在岸边，那一千九百名佃户跟着船队自赤坎归来。
随船带回的，是总计五十余万两白银。连绵不绝的银箱从船上一批批搬运下来，一摞摞堆上牛车。
这笔账早有定数：三十五万两归入惠王府藩库，余下十五万两分属三家外戚与光学学社。
学社的名目下，又牵着荆州府大小士绅、官吏的干系，上至府衙佐贰，下至县衙书吏，但凡早前凑了份子入了股的，此番少则也能分润百余两。
往年众人或许眼馋王府的海贸厚利，如今却是人人有份，连市井都知道，能跟着惠王府出海的，如今总能喝口肉汤。
早就得了消息的江陵城，大量百姓前来看这盛况。
江边临江的一座酒楼，临窗的一桌席上，几道目光也正锁着楼下迤逦而过的银车队。
坐的都是一方军头：荆州卫千户丁国昌、岳州卫指挥使蔡镇邦。施州卫来的两个指挥使，一身便服，却掩不住行伍间的煞气。
“丁兄，”蔡镇邦筷子敲着桌面，笑着开口，“这几船银子滚进来，你这位荆州卫的地主，兜里少说也能落个万儿八千的吧？”
丁国昌抚着胡须打了个哈哈，不接实话，反倒抬眼看向他：“蔡兄就别打趣我了。你岳州卫今年搭的份子，算下来三四千两总跑不掉。这才是头一年，海贸的路子走顺了，只会多不会少。”
几人闻言都笑，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喜色。
卫所指挥使算是武官三品，可一年到头俸禄不过二百两不足。再加柴薪银、马草银、直堂银，以及军屯余粮分成、漕运稽查常例、地方府县的冰敬炭敬这些长例，一年也不过五百两。
有手段的，再操弄些空饷、克扣军卒月粮、侵占军屯田收私租等事，一年能赚到两千两的已经是凤毛麟角。
这还是好地方加好手段的，像施州卫等差地方，一年能有千余两银子，已经是手段用尽。
如今搭上惠王的船，第一年就能有三四千两收入，在座的几个指挥使对丁国昌这个千户更是热情。
说笑间，几人的目光又落在了码头上列队走过的佃户身上。
那一千九百人刚从赤坎回来，三年操演下来，步履沉稳，腰杆挺直，虽穿着粗布短褐，可行间那股齐整肃杀的气，和寻常庄户人家全然不同。
几人都是带兵的老世家，只扫了几眼便瞧出了异样——这哪里是种地的佃户？换上甲胄，便是精锐。
“丁兄，”施州卫的指挥使眯着眼，朝楼下努了努嘴，“这些佃户，看着不一般啊。王府这是……”
“不过是帮着押运银货的庄户，”丁国昌不动声色地截了话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王府每年都要轮换些佃户去南边屯种，练得身子结实些，也好出力。”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他心里却早翻起了波澜。
惠王每年遣两千佃户南下的事，本就瞒不过他这个荆州地头蛇。
先前他只当是送过去开船护商，多半就留在那边了。万没想到竟是去操演练武，练完了又整整齐齐送回来。
这些佃户经了三年训练，瞧着比自己卫所里那些整日守门种地的兵丁强出何止一筹。
若是年年都这么送回一批，散在王府的各庄田之中，几年之后……
他不愿深想，只垂下眼眸掩去了忌惮。
其余几人见他不愿多说，也便不再追问。
他们今日过江来，本就是为着分润的事，犯不着探王府的底细。
而且如今惠王是他们的财神，有事没事的，他们都不打算招惹惠王。
几人望着银车缓缓过了街，蔡镇邦叹了口气：“说起来，惠王殿下也真是手段了得。年初皇上派人来查问海贸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这都大半年过去，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桌上几人都微微颔首。
朝廷问责的邸报传遍湖广时，多少人等着看惠王的应对，到头来却是雷声大雨点无，半点没了动静。
即便不知道皇上的态度到底如何，但有件事是明摆着的，惠王不是朝堂上想动就能动的。
正说着，施州卫的指挥使忽然放下筷子，脸色沉了沉：“你们看了最近的邸报没？宁远兵变了。”
一句话，席上的笑声顿时歇了。
消息他们自然看到了，不过现在应该也不会有大事了。那郭广借了银子，已经把事给平了。
几人都是卫所出身，哪里不知道宁远的兵源里，有不少是从湖广卫所抽调过去的强兵。
说是兵变，说到底还不是欠饷闹的。他们过去的就是客兵，没有当地土地的收益，全靠饷银撑着。
四个月不发粮，换谁也熬不住。
可闹了一场，那些兵卒也不过才得了二三两银子，哪里比得上他们在荆州，跟着惠王府，头一年就能分几千两。
“唉，当年挑的都是各卫最精壮的汉子补去九边，到头来……就因为身子壮，先被拉去填窟窿。真是好马就该被骑啊……”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心事，桌上一时静默。
都是卫所出身的人，谁没有几个故旧在辽东？
那边饥寒交迫闹兵变，这边安安稳稳分厚利，对比下来，竟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嗨，大老远的，说这些煞风景的做什么。”丁国昌一挥手，唤来酒保添酒，“今日我做东，咱们只管喝酒，不醉不归！”
众人闻言，也便抛开愁绪，重新说笑起来。
杯盏交错间，楼下的银车早已去得远了，只剩江边的风卷着酒旗猎猎作响。
运银子的马车一路穿过江陵城，荆州府衙门口，接替吴维东的新任知府胡公胄立在檐下，望着银车远去的方向，眸光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