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布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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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到老半斋后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后门那条弄堂里停着一辆拉泔水的板车，车轱辘上沾着烂菜叶子，苍蝇绕着车斗嗡嗡转。他没急着进去，先在弄堂口买了一包烟，划火柴的时候顺便往两头扫了一眼。卖烟的老头在打瞌睡，弄堂那头有两个穿竹布衫的女人在收晾在外头的衣裳，没有盯梢的面孔。

他这才拐进后门，顺着油腻腻的过道往里走。老半斋的后厨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灶上火光腾腾，油锅滋啦响，跑堂的端着盘子往外挤，没人注意一个穿灰哔叽长衫的男人从过道穿过去，上了后头的小楼梯。

二楼尽头那间屋子门虚掩着，里头有人在抽烟，烟味混着楼下飘上来的葱油味。郑耀先推门进去，马德彪正坐在一把歪腿椅子上，手指头夹着烟屁股，面前的茶碗已经凉透了。见他进来，马德彪要站起来，郑耀先摆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那包刚买的烟扔过去。

“抽这个，你那烟屁股都烧手指头了。”

马德彪接住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把烟屁股摁灭在茶碗里。“六哥，金宝林今天上午又找我了。这回是在巡捕房后头那条弄堂里堵的我，连办公室都没让我进。他说‘上头有人问起这批货的事，你最好把线报的来路说清楚’。我说我就是个巡街的，线报是道上朋友递的，人家不让我说名字。金宝林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说‘你再想想，想好了来找我’。”

郑耀先给自己倒了碗茶，没急着说话。金宝林这个态度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试探，这回是施压。“上头有人问起”，金宝林说的上头是谁，得先弄清楚。巡捕房政治部上头是法租界公董局警务处，警务处上头是法国领事馆。如果只是巡捕房内部有人问，金宝林不至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是华人探长，在巡捕房里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是跟各方周旋的本事，轻易不会把话说死。他现在把话说得这么重，说明问话的人来头不小，他扛不住了。

“金宝林有没有提‘上头’是谁？”

“他没明说。但他今天穿的是新做的格子纺绸衫，脚上那双皮鞋锃亮，之前他盯咱们这批货的时候还穿旧衣裳。我估摸着他这两天见了大人物，拿了钱，腰杆硬了。”

郑耀先点了点头。马德彪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咬死了没说？”

“没说。我说线报是道上朋友递的，递完人就走了，我不知道名字。金宝林问我那个朋友长什么样，我说天黑没看清。他问我递线报的时候在哪儿，我说在法华镇路拐角，他让我带他去认地方，我说行啊，明天白天我带你去。他反倒不吭声了。”

“他不敢跟你去认地方。法华镇路拐角那片是巡捕房华捕的巡逻区，金宝林要是跟你去了，万一碰上别的华捕，他收方德标钱的事就藏不住。他让你‘再想想’，是想让你自己心虚，主动开口。”郑耀先把茶碗放下，“明天他要是再找你，你就反过来问他——方德标每个月往他家里送多少柴火钱，他婆娘手上那对金镯子是哪儿来的。你问他敢不敢把这些摊开来说。”

马德彪愣了一下。“六哥，这话说出去可就把金宝林得罪死了。”

“得罪死了他也不敢动你。他收方德标的钱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只要把话点破，他心里就明白——真闹到上头去，他金宝林先完蛋。他不敢再逼你，最多是让方德标那边自己想办法。”郑耀先顿了顿，“但话说回来，你得有个准备。金宝林这条路走到头了，往后巡捕房里的消息他不会再痛快给你。你得在巡捕房里再找个能递话的人。”

“华捕队里有个叫小江北的，跟金宝林不对付，一直想顶金宝林的位置。这人贪，但嘴不严，给点好处就能递话。”

“先别急着找他。金宝林现在盯你盯得紧，你突然跟小江北凑一块儿，金宝林会起疑。等过一阵子，金宝林那边松了，你再找个由头跟小江北搭上线。”郑耀先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放在桌上，“这是这个月的。你家里那口子不是要生了么，多买点鸡蛋补补。”

马德彪把票子揣好，犹豫了一下，又说：“六哥，还有件事。今天下午我在巡捕房门口看见方德标的车了。他那辆黑色雪佛兰停在马路对面，他在车里坐着，没下来。我出来的时候跟他打了个照面，他冲我笑了一下。”

“方德标冲你笑了？”

“笑了。皮笑肉不笑的那种。他之前见了我都是横眉竖眼的，今天突然笑，我后脊梁发凉。”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方德标冲马德彪笑，这个信号不对劲。方德标丢了十二箱货，按他的脾气应该暴跳如雷才对。他现在笑，说明他已经找到了出气的路子，或者找到了保货的法子。他昨天从松鹤楼出来去了日华商事仓库，门口的人给了他一张纸条。那张纸条上写的东西让他有了底气。

“方德标笑，说明他觉得自己赢定了。他越得意，越容易露马脚。你这几天别主动找他，也别躲他，该巡街巡街，该喝茶喝茶。他要是再找你搭话，你就跟他打哈哈，别说硬话。”

马德彪应了。郑耀先又交代了几句，让他先走，自己在屋里又坐了一刻钟，等楼下后厨的灶火声小了些才下楼。出弄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弄堂口卖烟的老头已经收摊，地上剩了几片烟盒纸。他拐上霞飞路，顺着人行道往东走，走到一个电话亭跟前停下来，摸出两个铜板塞进去，拨了站部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赵简之。“六哥，大刘回来了。他说金宝林下午又找了马德彪，这回是在巡捕房后头堵的。马德彪按你说的咬死了没松口。另外大刘说他在巡捕房门口看见方德标的车了，方德标在车里坐着，看见马德彪出来还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让大刘今晚别回站部，去法华镇路那边盯着方德标的另一处存货点——就是陈阿福之前提过的那个在法华镇路弄堂里的仓库。方德标要转货，大兴仓库那边目标太大，他很可能先把货往法华镇路那个点挪一部分。大刘去了之后别靠近，远远看着就行，看有没有卡车进出。”

“明白。六哥，还有个事。宋孝安下午从站部档案科那边过来，说徐秋影今天上午调了一份档案——方德标在法租界的产业登记。徐秋影调这份档案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是档案科的小孙悄悄告诉宋孝安的。”

郑耀先握着电话听筒的手紧了紧。徐秋影调方德标的产业登记档案，她想干什么？徐秋影是档案科科长，调档案是她的职权范围，但她不打招呼就调，说明她不想让人知道。她是替谁调的？陆中？还是她自己对方德标这条线起了兴趣？

“宋孝安还说了什么？”

“宋孝安说徐秋影调完档案之后，下午请了假提前走了。她平时很少请假，今天走的时候跟档案科的人说家里有事。”

“让宋孝安盯着徐秋影。她调方德标的产业登记，又提前走，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不简单。你告诉宋孝安，别跟太紧，远远看着就行。徐秋影这人不简单，跟丢了她不会发现，跟紧了她一定能察觉。”

挂了电话，郑耀先从电话亭出来，没有直接回站部，绕到霞飞路上一家还开着门的南货店，买了一包笋干和一包火腿，拎着往济世堂后头走。陆汉卿这个点应该还在后堂配药，他每天关门之后要再待一个钟头，把第二天的方子都配出来。

果然，济世堂前头的门板已经上好了，后头小院的门虚掩着。郑耀先推门进去，陆汉卿正在灯下拿着药戥子称黄芪，桌上摊了一排小纸包，每个纸包上都写着名字和克数。见他拎着东西进来，陆汉卿抬了下眼皮。

“坐。灶上有热水，自己倒。”

郑耀先把笋干和火腿放在桌角，倒了碗水坐下来。“老陆，两件事。第一，马德彪那边金宝林扛不住了，我让他反过来拿金宝林收方德标钱的事顶回去，金宝林暂时不会再逼他。但马德彪这条线往后在巡捕房里的用处不大了，得慢慢找替代的人。”

陆汉卿把黄芪包好，在小纸包上写了个“陈”字，放到一边。“马德彪这根线别断，他还有用。金宝林不敢动他，他就能继续在巡捕房待着。你让他稳住，别主动生事，也别再递要紧的消息，先熬过这一阵。”

“第二件事。徐秋影今天调了方德标的产业登记档案，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调完档案之后提前请假走了。我让宋孝安盯着她。徐秋影是档案科科长，她要查方德标的产业，说明有人给她下了指令，或者她自己想从方德标的产业里挖东西。方德标的产业登记里有他在法租界的铺面、仓库、住宅，大兴仓库也在里头。如果徐秋影把这份档案给了陆中，陆中就会顺着大兴仓库往下查，查到大兴仓库，就会查到咱们昨天截货的事。”

陆汉卿放下药戥子，把老花镜摘下来。“徐秋影这个人你摸清了多少？”

“档案科科长，上海本地人，圣玛利亚女中毕业，后来在震旦大学念过两年书，没念完就进了军统。她进军统是徐百川引荐的，但徐百川跟她没什么私交，就是看她写得一手好字、做事仔细，把她放在档案科管资料。她在站里待了三年，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从不跟人红脸。但我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股劲儿不对——太稳了，稳得不正常。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在军统站里待了三年，经手那么多机密档案，从来没有出过岔子，也没有人挑出过她的毛病，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毛病。”

陆汉卿想了想。“她调方德标的产业登记，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她替陆中查的，陆中怀疑你截货的事有内情，想从方德标的产业入手查你的行动轨迹。第二种，她自己想查，她可能有自己的情报来源，觉得方德标这条线有油水。不管是哪种，你都得摸清她跟陆中之间有没有直接联系。”

“宋孝安盯着她。但宋孝安不能跟太紧，徐秋影心细，跟紧了一定会发现。”

“让徐秋影自己动。她调了档案，就一定会有下一步动作。你让宋孝安别跟着她本人，跟档案科的小孙。小孙是宋孝安发展的内线，徐秋影调档案的时候小孙经手了，小孙一定知道她调了哪几份、什么时候调的、调完送去了哪里。你让宋孝安从侧面问小孙，别让小孙觉得是在打听徐秋影。”

郑耀先应了，把碗里的水喝完。“还有一件事。‘渔夫’说圣母院路咖啡馆二楼那几口印着‘满洲753部队’的长条木箱，白俄老板只看见箱子上印的字，箱子里的东西没核实。老陆，753部队是鬼子的防疫给水部队，如果那批箱子里装的是细菌培养器材，那鬼子的这次行动就不光是抓人那么简单了。我得想办法进二楼看一眼。”

“进二楼的风险太大。圣母院路那一带鬼子巡逻队一天走八趟，咖啡馆前后门都临街，你进去的时候被巡逻队撞上，跑都没地方跑。”

“所以得找个鬼子巡逻队不会注意的时候。藤田一个月只来两三趟，平时二楼锁着。白俄老板只有一楼面包房的钥匙，二楼进不去。但藤田锁门用的是挂锁，挂锁能撬。问题不在撬锁，在进去之后的退路——从正门进正门出肯定不行，得从二楼窗户出去。白俄老板说二楼窗户对着后头一条窄弄堂，弄堂两头通圣母院路和霞飞路。如果从二楼窗户放根绳子下去，从弄堂撤，就能避开正街。”

陆汉卿沉吟了一会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先摸清藤田的规律——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来的时候带不带人。白俄老板那边再问一问，看藤田最近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来。另外让‘渔夫’帮忙查一下，圣母院路那一带鬼子巡逻队换班的时间。这两件事弄清楚了再定日子。”

陆汉卿点了头，从药柜底下摸出一张纸。“‘渔夫’今天上午递来的。影佐离开上海之前，特高课往各仓库调了一批通讯器材。‘渔夫’说这批器材是从虹口日军司令部仓库直接拨出来的，调拨单上写的是‘特别行动用’。调拨的器材里有三部大功率电台和一批加密通讯设备。三部大功率电台——这个数量不小，够装备一个完整的行动指挥系统。鬼子要在上海搞一次大行动，指挥系统已经到位了。”

郑耀先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一遍。调拨单上的日期是三天前，签收人是佐佐木。“佐佐木签收的。这批电台现在应该在日华商事仓库或者虹口别的什么仓库里。赵简之今天进日华商事仓库的时候看见油布底下盖着通讯器材，箱子上没写‘753部队’的标记，应该就是这批。三部大功率电台，加上汽油和细菌战器材，鬼子的这次行动规模不小。”

“你截方德标那批西药的事，鬼子那边已经知道了。金宝林被人施压，就是鬼子通过公董局递的话。你现在要做的，一是把方德标剩下那二十来箱货盯住，看他把货转到哪里去；二是摸清日华商事仓库里那批电台和细菌器材的用途；三是把徐秋影那边稳住，别让她在站里搅出动静来。三件事哪一件都不能松。”

郑耀先把三件事在脑子里排了排，觉得缺一个环节——方德标把货从大兴仓库转走的时候，谁去盯。大刘在法华镇路盯另一处存货点，赵简之要盯大兴仓库，阿五盯老正兴，小福建盯康绥公寓，人手不够。宋孝安要盯徐秋影和小孙，也腾不出手。他得再找一个可靠的人。

“老陆，站部行动组还有一个人能用——田伯钧。这人平时不声不响，在行动组管枪械弹药，做事手脚干净，不爱打听。我明天把他调来盯方德标转货的事。”

“田伯钧可靠么？”

“可靠不可靠不好说，但他跟赵简之是拜把子兄弟，赵简之担保过他一回。他盯梢不专业，但老实，不会添乱。我让他远远跟着方德标的卡车，不靠近，只记车牌和停靠地点。这种事他干得了。”

陆汉卿把药包都收拾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行，你安排。我明天让‘渔夫’查巡逻队换班的事。另外你让赵简之把日华商事仓库那条退路画详细些，从铁路支线到虹口公园后门，中间有没有岔路、有没有暗哨、有没有鬼子巡逻经过，都标出来。万一将来要动那个仓库，退路不能出错。”

郑耀先应了，拎着空篮子从济世堂后头出来。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拉夜班的黄包车夫缩在路边等客。他慢慢往站部方向走，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马德彪那边顶住了金宝林，但金宝林这条线往后不能指望了；徐秋影调了方德标的产业登记，得让宋孝安从侧面摸她的底；方德标从松鹤楼去了日华商事仓库，拿了纸条，今天又冲马德彪笑，说明他有了应对的法子；日华商事仓库里有汽油、通讯器材和753部队的箱子，鬼子的物资囤积已经到了相当程度；藤田在圣母院路咖啡馆二楼存了长条木箱，需要进去核实；影佐走了，部署落定了，底下人开始执行了。

走到站部门口的时候，赵简之正从里头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纸。“六哥，路线图画好了。从日华商事仓库后门出去，顺着铁路支线走两百步到扳道岔工棚，工棚再往前有一条窄巷子通虹口公园后门。我标了三个可以藏人的地方：一个是工棚后头的煤堆，一个是窄巷子中段的一棵歪脖子树底下，一个是公园后门对面的鞋铺。鞋铺老板是个聋子，听不见动静，不会多事。”

郑耀先把图纸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明天你带田伯钧去大兴仓库那头盯着。方德标这两天要转货，吴阿大一定会提前开门收拾。你让田伯钧记方德标卡车的车牌和停靠地点，你带大刘和老郭盯仓库正门。方德标要是亲自来，你记下他来的时候带了几个人、带了什么家伙。别动手，只看。”

“明白。六哥，田伯钧那边我去说。他要是问为什么调他，我怎么说？”

“就说站部人手不够，临时抽他帮忙盯一票货。别提方德标的名字，也别说货是西药。”

赵简之应了，转身回屋去安排。郑耀先进了站部，上了二楼自己的屋子，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把今天得到的情报一条一条记下来：金宝林被施压、马德彪顶住、方德标冲马德彪笑、徐秋影调方德标产业登记、日华商事仓库有汽油通讯器材和753箱子、影佐调了三部大功率电台、藤田二楼有长条木箱待核实。写完了把本子锁回抽屉，又把赵简之画的路线图看了一遍，记住几个关键位置，然后把图纸烧了。

第二天早上，郑耀先到站部的时候，赵简之已经带着田伯钧走了。宋孝安在情报组的屋子里翻报纸，见他进来，把手里那张《申报》放下。

“六哥，徐秋影昨天下午请假走了之后，今天一早就来了，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来了之后没进档案科，先去了陆中的办公室，待了十几分钟才出来。”

“她去陆中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东西没有？”

“拿了。宋孝安说徐秋影进去的时候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卷宗，出来的时候卷宗没了。她进陆中办公室之前，先去了趟厕所，在厕所里待了五六分钟才出来。出来之后手里就多了那个卷宗。”

“厕所里藏了东西。她昨天调了方德标的产业登记，没带回家，也没放在档案科，藏在了厕所里。今天早上趁没人注意，从厕所里把卷宗取出来，送进了陆中办公室。”郑耀先把前后串起来，“陆中昨天下午不在站部，徐秋影调完档案之后没法直接给他，所以先把卷宗藏在厕所里。今天早上陆中来了，她把卷宗送过去。这份档案是陆中要的，徐秋影替陆中办事。”

“陆中要方德标的产业登记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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