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布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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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中在查我。他怀疑我截货的事有内情，想从方德标的产业入手，看我截货前后有没有跟方德标的产业发生过交集。方德标的产业登记上有大兴仓库，有大兴仓库就能查到这批西药。陆中拿到这份档案之后，下一步会去查大兴仓库的地址，再下一步会派人去大兴仓库附近转悠，看有没有军统的人在那里活动。”

“那怎么办？”

“让他查。大兴仓库是方德标的，不是咱们的。陆中查到大兴仓库，最多查出来方德标在那儿存货，查不出咱们截货的证据。但他查大兴仓库这件事本身，会惊动方德标。方德标一旦发现有人在查他的仓库，就会加快转货，这正好帮咱们把货的去向逼出来。”郑耀先顿了顿，“但有一件事得防着——陆中查大兴仓库的时候，要是跟方德标的人撞上，方德标的人会把陆中当成咱们的人，双方一动手，事情就闹大了。你让宋孝安盯着陆中那边，看陆中什么时候派人去大兴仓库。如果陆中派人去了，你让宋孝安想办法拖一拖，拖到方德标把货转走之后再让陆中的人到。”

“怎么拖？”

“陆中派人去大兴仓库，一定是让情报组的人去。情报组的人归宋孝安管。宋孝安给他们派活儿的时候，把去大兴仓库的人派到别处去，拖个半天一天的。拖到方德标转完货，陆中的人再去，只能看见一个空仓库。”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又交代了一句：“徐秋影那边继续盯着。她替陆中办了这件事，陆中一定还会找她。你看她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

宋孝安出去之后，郑耀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陆中拿到方德标的产业登记，不会只看大兴仓库。方德标在法租界的产业登记里有铺面、仓库、住宅，陆中会一个一个查。查到大兴仓库，陆中会注意到大兴仓库离法华镇路那个存货点不远，两个地方在一条线上。陆中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可能会查到大兴仓库斜对面那家茶馆——赵简之昨天在茶馆里蹲过点。如果陆中的人也去茶馆，茶馆老板记得赵简之的样子，陆中就会顺着这条线摸到行动组。

他得先一步把这条线掐断。赵简之昨天在茶馆蹲点的时候穿的是短打还是长衫？戴没戴帽子？茶馆老板有没有跟他搭话？这些细节得问清楚，如果茶馆老板记住了赵简之的样子，就得想办法让茶馆老板“忘掉”或者“记错”。

中午赵简之回来的时候，郑耀先把这事问了一遍。“你昨天在大兴仓库斜对面那家茶馆蹲点，穿什么衣裳？老板跟你搭话没有？”

“穿的黑棉袄，戴了顶旧毡帽。老板给我倒茶的时候问了一句‘等人啊’，我说等个拉货的朋友。他也没多问。我坐了一个钟头，喝了三碗茶，给了两毛钱走的。”

“你走的时候老板看没看你？”

“看了。我出门的时候他在柜台后头站着，我跟他点了个头。”

“陆中的人可能会去那家茶馆打听。你明天换身衣裳再去一趟，这回穿长衫，戴眼镜，进去之后别坐昨天那张桌子，坐靠门口那张。点一壶龙井，喝完了走的时候跟老板说一句‘昨天我兄弟在你这儿落了一顶帽子，我来取’。老板要是说没有，你就说‘那可能记错了’，然后走。老板会记住你今天的样子，把昨天那个黑棉袄的人忘掉一半。”

赵简之笑了。“六哥，你这招行。老板见的人多，你让他记住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他就会把黑棉袄那个模糊掉。回头陆中的人去问，他说不清昨天那个黑棉袄的长什么样。”

“快去快回。回来之后带田伯钧去法华镇路跟大刘换班。大刘盯了一夜，该回来歇歇了。”

赵简之走了之后，郑耀先把阿五叫来。“方德标今天去老正兴没有？”

“没去。但姓吴的伙计今天上午把黑板上的九宫格又换了——红烧划水从五宫挪回了七宫，三角也跟着挪回去。腌笃鲜和炒时件还是没动。”

“挪回七宫。昨天挪到五宫，今天挪回七宫。五宫是‘有货待转’，七宫是‘货已转走’或者‘暂缓转货’。方德标今天没去老正兴，但伙计把信号挪回七宫，说明方德标已经安排好了转货的事，不需要再通过黑板传话了。”郑耀先想了想，“阿五，明天你再去一趟，这回别光看黑板，看姓吴的伙计跟谁说话。方德标不来，但伙计可能跟方德标手下的人接头。你看伙计跟谁说话、说了多长时间、说完之后往哪个方向走。”

阿五应了。下午两点，小福建从康绥公寓回来。“六哥，苏曼云今天上午出门了，拎着一个皮箱，在门口叫了辆黄包车往西走了。我跟到霞飞路拐角，她下车进了一家俄国人开的咖啡馆。我在外头等了半个钟头，她出来的时候皮箱没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皮箱换了牛皮纸信封。她把东西存在了俄国咖啡馆里，换了封信出来。那封信可能是沈伯年给她的指令，也可能是她往外递东西的凭证。你明天再去康绥公寓，看她收不收拾行李。如果她把行李都收拾了，说明她要走。她要是走，就说明沈伯年那边收到了信，准备撤了。”

小福建应了。郑耀先看了看表，快三点了。他站起来准备去一趟圣母院路，先远远看一眼咖啡馆的地形，把白俄老板说的那条后弄堂摸清楚。出门的时候赵简之正好回来，脸上带着笑。

“六哥，茶馆去过了。按你说的，穿长衫戴眼镜，进门坐靠门口那张桌子，点了一壶龙井，走的时候跟老板说‘我兄弟昨天落了一顶帽子’，老板说没有，我说‘那可能记错了’，然后走了。老板看了我好几眼，肯定记住了。”

“行。你去法华镇路跟大刘换班。让大刘回来之后直接来站部找我。”

赵简之走了。郑耀先出了站部，往圣母院路方向走。圣母院路在法租界中部，两边多是白俄人开的铺子——面包房、咖啡馆、裁缝店、钟表行。藤田那家咖啡馆在路西侧，门面不大，一楼是面包房，玻璃柜里摆着列巴和奶油卷，柜台后头站着一个白俄胖女人。二楼窗户临街，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郑耀先从门口走过去，没停步，扫了一眼一楼的情况——柜台后头除了白俄胖女人，还有一个中国伙计在擦桌子。二楼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他拐进咖啡馆旁边那条窄弄堂，弄堂口有个垃圾桶，再往里走两步，头顶就是咖啡馆二楼的窗户。窗户下头的墙上钉着一根铁管子，从二楼窗台一直通到地面。这根铁管子能借力——从二楼窗户出来，顺着铁管子往下滑，落地就是弄堂。弄堂另一头通霞飞路，出口是个修鞋摊，修鞋的老头正在给一双皮鞋钉掌。

郑耀先走到弄堂那头，在修鞋摊旁边站了一会儿，假装看摊子上摆的鞋样子。修鞋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钉掌。郑耀先注意到摊子旁边有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贴了一张巡捕房的告示，告示上说圣母院路一带近期有“宵小出没”，提醒居民关好门窗。告示的日期是五天前。这张告示说明这一带最近出过事，巡捕房加强了巡逻。如果他要进咖啡馆二楼，得避开巡逻队经过的时间。

他从弄堂出来，顺着霞飞路往东走，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摸出烟点上，顺便看了一眼街对面的钟表行。钟表行门口挂着一面大钟，指针指在三点四十。他记住这个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修鞋摊老头在弄堂口，咖啡馆一楼有一个中国伙计在擦桌子，二楼窗帘拉了一半。这些细节回头都得用上。

回到站部的时候，大刘已经从法华镇路回来了。“六哥，法华镇路那个存货点一夜没动静。仓库门关着，没卡车进出。但我今天早上看见方德标手下的一个伙计在仓库门口转了一圈，抽了根烟走了。那个伙计我认得，叫刘三，是方德标手底下跑腿的。”

“刘三去仓库门口转了一圈。他是在看仓库安不安全。方德标要转货，先派人去看看存货点有没有被人盯上。刘三看完没问题，方德标才会安排车过来。你今晚再去盯一夜，如果方德标的卡车来了，记下车牌和装卸时间。别靠近，远远看着就行。”

大刘应了。郑耀先又把田伯钧叫来交代了几句，让他明天跟着赵简之继续盯大兴仓库。田伯钧是个老实人，话不多，郑耀先说什么他就应什么，交代完了就出去擦枪。

傍晚的时候，宋孝安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点笑意。“六哥，陆中那边有动静了。陆中今天下午把情报组的人叫去开了个会，会上说‘近期要加强对法租界日伪物资仓库的侦察’，让情报组的人分片包干，把法租界里所有跟日商有关的仓库都摸一遍。大兴仓库被分给了情报组一个叫周怀礼的人。”

“周怀礼什么时候去？”

“陆中让明天就去。但周怀礼明天上午已经被我派到浦东去查一条线了，我跟陆中说周怀礼手头那条线跟鬼子的通讯器材有关，不能停。陆中听了没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

“陆中让周怀礼去查大兴仓库，你把他派到浦东。陆中一定会换人。你盯着，看陆中换谁去。”

“换了孙秉文。孙秉文明天上午去大兴仓库。”

“孙秉文做事毛躁，他去大兴仓库一定会惊动方德标的人。你明天想办法让孙秉文晚去两个钟头——就说站部临时有个急件让他送。拖到方德标把货转走，孙秉文再去就只能看见空仓库。”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暂时没有遗漏。陆中那边拖住了，方德标那边盯着了，徐秋影那边让宋孝安从侧面摸。剩下的就是藤田咖啡馆二楼那批长条木箱——得尽快摸清藤田最近什么时候来咖啡馆。

他正想着，赵简之从外头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六哥，刚才门口有个小孩送了张纸条来，说是有人让他送的。我问他谁让送的，他说是个戴礼帽的叔叔，给了他一毛钱。”

郑耀先把纸条接过来展开，上头写了一行字：藤田后天下午三点到咖啡馆，带两个人。落款是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圆圈——这是白俄老板跟陆汉卿约定的记号。

郑耀先把纸条凑到灯上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暗记，然后划火柴烧了。“后天下午三点，藤田到咖啡馆，带两个人。他带人来，二楼就进不去了。但他来的时候会开二楼的门，咱们可以趁他来了之后、走之前那段时间，从后弄堂摸上二楼。他走的时候锁门，锁门之前那几分钟是空档。”

赵简之想了想。“六哥，藤田带两个人来，那两个人守在一楼还是二楼？”

“得看。后天下午我先去盯着，看藤田的人怎么布岗。如果一楼留人守着，就从后弄堂的窗户进；如果一楼没人守，就从一楼面包房后头的楼梯往上摸。白俄老板说面包房后头有一道楼梯通二楼，平时锁着，但钥匙在面包房的白俄胖女人手里。到时候让白俄老板想办法把钥匙弄出来。”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让他先回去歇着，明天一早还要盯大兴仓库。赵简之走后，郑耀先在桌前坐下来，把后天的行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藤田三点到，带两个人。他到了之后会上二楼，开门、进屋、待一段时间、然后锁门走人。从进到出，这段时间二楼的门是开的。如果一楼有人守，就从后弄堂的窗户进；如果一楼没人守，就从面包房后头的楼梯上。进去之后看那几口长条木箱——箱子上印着“满洲753部队”，打开箱子看里头装的是什么。如果是细菌培养器材，拍照或者记下型号，撤出来的时候原样锁好，不留痕迹。

但有一个问题——藤田在二楼的时候，二楼有人。他带的那两个人可能有一个跟着他上二楼。如果二楼有人，就不能从二楼窗户进，得等藤田走了之后、锁门之前那几分钟。锁门之前藤田会下楼，二楼空了，这时候从后弄堂的窗户翻进去，打开箱子看一眼，然后原路撤出来。藤田锁门的时候发现窗户被人开过，会起疑，所以窗户得从里头关好，锁扣恢复原样。

他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确认没有遗漏，才锁了门下楼。站部院子里已经黑了，只有情报组那间屋子还亮着灯，宋孝安还在里头翻报纸。郑耀先没去打扰他，径直出了院门，往霞飞路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徐秋影今天早上把卷宗送进陆中办公室之前，先去厕所待了五六分钟。她去厕所是取卷宗，但为什么把卷宗藏在厕所里？档案科的柜子不能放么？除非她不想让档案科的人知道她调了这份档案，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把卷宗带出档案科。她把卷宗藏在厕所里，说明她调档案的时候是偷偷调的，没走正常登记手续。小孙告诉她宋孝安“徐秋影调了方德标的产业登记”，但小孙可能只看见徐秋影进了档案库，没看见她登记。徐秋影是档案科科长，她进档案库不需要登记。她拿了卷宗出来，没放在档案科，直接去了厕所，把卷宗藏在了厕所的水箱后头或者别的地方。今天早上再从厕所取出来送给陆中。

这件事说明徐秋影替陆中办事的时候刻意避开了站里其他人的注意。她不想让人知道陆中在查方德标的产业。如果陆中查方德标是为了查郑耀先，那徐秋影就是陆中查郑耀先的帮手。但徐秋影跟陆中之间到底什么关系？是上下级？还是另有隐情？

郑耀先决定让宋孝安从另一个方向摸——查徐秋影进站之前的底。她进军统是徐百川引荐的，但徐百川跟她没什么私交，那徐百川为什么引荐她？徐百川跟谁打了招呼把她放进来的？这些底得从站部人事档案里翻。站部人事档案归徐百川直接管，郑耀先不方便直接调，但宋孝安跟徐百川的机要秘书老钱熟，可以从老钱嘴里套。

他走到霞飞路口，拐进一家还在营业的烟纸店，买了包烟，顺便借店里的电话给宋孝安打了个传呼。过了一会儿宋孝安把电话打回来。

“六哥，什么事？”

“你明天找老钱聊聊天，问问徐秋影进站的时候是谁介绍的、徐百川当时怎么说的。别问得太直接，就说档案科最近要添人，你想摸摸底。”

“明白。六哥，还有件事。孙秉文明天上午去大兴仓库的事，我拖住了，让他先去站部拿一份急件送到极司菲尔路那边的联络点。他送完急件再去大兴仓库，差不多就中午了。方德标要是上午转货，孙秉文中午到正好扑空。”

“行。你让孙秉文送急件的时候多绕两条街，拖到十一点再让他去大兴仓库。”

挂了电话，郑耀先从烟纸店出来，往站部方向走。走到站部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赵简之正蹲在台阶上抽烟，见他回来，站起来把烟掐了。

“六哥，田伯钧刚才从法华镇路回来报信——方德标的卡车去了法华镇路那个存货点，卸了八箱货，然后开走了。田伯钧记了车牌，是法租界的牌照，号码我抄下来了。卡车卸完货之后往徐家汇方向去了。”

“八箱货卸在法华镇路，剩下的十来箱可能还在大兴仓库。方德标分批转，法华镇路是第一个点。你让田伯钧继续盯着法华镇路那个点，看那八箱货接下来往哪儿运。大刘盯大兴仓库，看剩下的货什么时候转。两头都盯住，方德标的货不管转到哪儿，咱们都能摸到他的新存货点。”

赵简之应了，把车牌号码的纸条递给郑耀先。郑耀先看了一眼，折好收进口袋。“明天藤田那边的事先放一放，你盯大兴仓库。藤田后天下午才来，明天把方德标这边的事盯完。”

赵简之走了。郑耀先进了站部，上了二楼，推门进屋，把灯拉开，在桌前坐下来。桌上放着今天的《申报》，头版是一条日军在浙江扫荡的消息，配了一张鬼子骑兵的照片。他把报纸翻到第二版，底下一条小消息说“法租界当局提醒市民注意防火”，配了一张消防车停在路边的照片。照片角落里有一辆黑色雪佛兰——跟方德标那辆一模一样。照片说明文字写着“霞飞路消防演习”。郑耀先把报纸凑近灯下看了一遍，那辆雪佛兰停在消防车后头，车头朝东，停在霞飞路和圣母院路交叉口。照片是前天拍的。前天方德标去了松鹤楼，出来之后去了日华商事仓库。他的车停在霞飞路和圣母院路交叉口——离藤田的咖啡馆只隔两个门面。

郑耀先把报纸折好放回桌上。方德标前天在霞飞路和圣母院路交叉口停过车。他去没去藤田的咖啡馆？如果去了，那他跟藤田之间就不光是日华商事仓库的关系，还有圣母院路咖啡馆这条线。这条线连起来，方德标、日华商事仓库、藤田咖啡馆、753部队的箱子——都在一个圈子里。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个圈，把方德标、日华商事、藤田、753部队、影佐、佐佐木都写在圈里，然后用线连起来。连完之后看了一遍，发现缺一个环节——方德标跟藤田之间是谁牵的线？方德标是青帮的人，跟日华商事有关系，但藤田是特高课的外围，方德标直接跟藤田搭上不太可能。中间得有个牵线的人。这个人可能是小田，也可能是别人。

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准备明天让宋孝安查一查藤田跟方德标之间有没有中间人。如果找到这个中间人，就能把方德标跟特高课之间的整条线摸清楚。

窗外传来巡捕房的夜哨声，远处有黄包车的铃铛响。郑耀先把灯关了，和衣躺在床上，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排了排：赵简之盯大兴仓库，大刘和田伯钧盯法华镇路，阿五去老正兴看伙计跟谁接头，小福建去康绥公寓看苏曼云收不收拾行李，宋孝安找老钱摸徐秋影的底。他自己上午去一趟济世堂把藤田后天来的消息告诉陆汉卿，下午去圣母院路再摸一遍地形。

排完了，他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