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天际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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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什么。陆深问。

年轻人说，花坛得等绿化队进场。我先种点，他们来了就把我这铲了。

狗尾草，一小排，刚栽下去，叶子垂着，还没立起来。

工钱怎么算。

不给钱。年轻人愣了一下，笑了，志愿者，社区组织的。我们仨轮着来，一天两小时。

陆深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北看。

加固完的楼刷了浅灰。有一栋阳台上晾着被子，被角搭在栏杆上，风一吹翻起来半幅。

老周在楼下浇花。第十八栋，阳台栏杆重新焊过，焊点刷了防锈漆，颜色比栏杆深一块。他养了三盆，一盆葱，一盆蒜，还有一盆他自己也说不清。塑料桶里的水舀到底，他弯腰把桶翻过来控了控，控完又往葱那盆里补了半瓢。

陆深没有过去。

巷子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两个纸箱。陈铁柱正往下卸，卸完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抬手比了个手势。楼上有人也抬手比了一下。

车斗边沿坐着个小孩，一只手抓着打包带。陈铁柱回身把他抱下来往地上一放，没松手。小孩一落地就往前挣，鞋底在碎石上打了个滑，又站住了。

不让抱了。陈铁柱看见陆深，说了一句，一百三十七户的钥匙送完最后一户那阵，他还成天在我怀里。现在满地跑。

陆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是围挡、公示、蹲着种草的年轻人，还有半幅翻起来的被角。

他把手机收回去，往回走。

苏晚晴在六楼租了一间小办公室，窗户朝南。下午的光斜着照在地板上一块。桌角那张小卡片被晒得有点卷，字照着陆深写在便签上的那句打的，他把写成了，她改回来了。

杯里的茶凉透了，她喝了一口，涩得皱了下眉，把杯子推远。

稿子拉到最后一屏，光标停在末段。写的是城东老旧小区改造，通篇没有名字。没有恒基，没有正和，没有周建邦。有一百三十七把钥匙，有三万两千户，有四十七栋查出隐患的楼，有十二栋拆掉的。

最后一段写的是一个人。

他站在拌合机后头，看着他们加水。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记了二十三年。

陆深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把椅子往后推。

核完了？

核完了。她说，编辑刚打电话，问标题要不要改，说改了转发多。

你怎么说。

不改。苏晚晴把椅子推回去，名字都没有，标题也别加。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站了一会儿才松手。孩子十个月，会爬了。沙发垫子被拖到地上过两回，第一回孩子从沙发上翻下去，额头擦红了一块。她没换沙发，把垫子靠着沙发腿放在地上。

陆深把档案袋放在她桌上，袋口朝上。

上去别念数字。她说。

那你说什么。

陆深想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到时候看。

稿子当天晚上发了，标题是《一座城的裂缝，是怎么被记下来的》。有人把末段那句截出来配了张工地的照片，她看了一眼，没转。

城北老厂区家属院一楼那间屋子，门开着一半。周航坐在桌边，桌上还是那张画了一半的配筋图，边角卷着，用一把铅笔压住。

清明我上山。陆深说。

我不去。周航说。

他说得很快，没有停顿。

陆深把档案袋放在桌角。

那个电话……

别问了。周航把铅笔往图上一搁，方老师不让找。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拍被子，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我不问。陆深说。

周航把那张配筋图从铅笔底下抽出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块，递过去。

这个带上去。

纸折过的地方已经发白，是画到一半的那根梁。右下角那个铅笔写的字母折在里面，看不见。

您那手……

签得动。周航说，就是慢。

陆深走到门口回过身。周航已经坐回去了，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左手搁在桌上，虎口那道疤露在袖口外面。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玄关柜上那份折了两折的中标通知书还在原处，边角压出的白痕没平。

袋里原本压着陶明远那封信的复印件。陆深把新收的几样理进去，袋口折了两折，压平，放在通知书旁边。

书房的柜门开着一条缝。绿铁盒在里层，塑料绳早划断了，二十三页签字页还压在盒底。他把盒子往里推了推，让它靠住挡板，关上柜门。

里屋的孩子翻了个身，垫子在地上蹭出一声。

花我去买。苏晚晴说。

我买。陆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