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夜话与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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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戈拿手里的树枝拨了拨火堆。火苗蹿高了一截，照得众人的脸忽明忽暗。

“那就让她走。”他说，“有些恨，活着才是活着。”

阿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编她的蚂蚱。

夜色沉下去，沙漠的风呜咽着刮过石垒的缝隙，发出像笛子一样的哨声。萧若裹着毯子缩在火堆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青灵儿用阵旗在石垒外围布了一圈警戒阵，阵纹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阿朵编完第三个草蚂蚱，丢进火里烧了，说是寨子里的习惯——编完的第一个要留着给人祈福，最后编的那一个要还给火神爷。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轻轻哼起一段调子。

没有词，只有旋律。调子很老，像从很远的年代传下来的，音调拐着弯往上走，走到最高处忽然落下来，落在沙地上碎成几片余音。苗疆的古调，节奏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但每一个音都带着湿漉漉的青苔味儿。

慕容晴靠在石壁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随着调子轻叩剑柄。白骨仙子盘腿坐在火堆边，白骨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冷光和阿朵的调子奇异地合拍。调子在石垒里转了两圈，被风从石缝卷出去，散在沙漠旷野里，没有回声。

篝火又噼啪了两声。这次响过之后，石垒外面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风沙。是人的。

慕容晴睁眼，手按上剑柄。白骨仙子抬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别动，自己无声地站起来走到石垒入口处。片刻后她回来，手里多了一枚令牌和一封信。令牌是青铜质，正面刻着幽冥教的鬼面纹，背面已经被烧得半焦，纹理模糊到几乎辨认不清。信纸是普通的草纸，对折了一下，没有封口。

“外面没有人。”白骨仙子把东西递向楚戈，“斥候组的人送来的。不敢靠近，把东西放在沙地上就走了。”

楚戈接过来展开信纸。字迹清瘦如枯枝，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像是边想边写的:

“幽冥教已散，我不再执着。南边有座小岛，有淡水和旧屋，我打算住下来。今生不会再与青山村有任何交集。令牌是当年阴无天亲自授我的，现在没用处了。替我给楚戈带一句话——他点灯的那夜，整片海域都亮了，我在百里外看见了。那是我见过最好的光。——宁。”

楚戈看完了。

他把信纸叠好放在膝上，又拿起那枚半枯的幽冥教令牌。令牌边缘烧得焦黑，鬼面纹的獠牙断了一截，背面刻着宁无双的名字——笔画很浅，像是后来自己加上去的。他看了片刻。

然后把令牌丢进了篝火。

青铜坠入火焰的瞬间，火舌舔上鬼面纹，青色的火苗从令牌表面蹿起——不是柴火的颜色，是幽冥教功法残留的灵力在燃烧。青焰里隐约能看见一缕极细的黑烟，从鬼面的嘴里吐出来，盘旋了一瞬，被沙漠的夜风扯碎。

青焰一闪，灭了。

令牌烧成一团黑铁，混在柴灰里分辨不出来。

楚戈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说话。

“她选了最轻的路走。”白骨仙子说。

“那就让她走吧。”

月色从石垒的缺口洒进来，照在楚戈膝上的信纸上。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和草编小马放在一起。苏清月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从火堆边递过来一只烤热的干饼。

“明天还有多远？”

“按星图的标注，古佛窟在荒漠深处，还要走两天。”楚戈接过饼咬了一口，“这两天不会再遇到人了。”

“但愿。”

苏清月站起来走到石垒入口，抱着胳膊望向南方的夜空。沙丘连绵如凝固的海浪，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南边很远处就是海，海那边有座小岛，岛上有个旧屋，屋里住着一个不再回来的女人。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火堆边坐下。

阿朵的调子又起了。这次换了一支，节奏更慢，像溪水流过石头缝。调子在石垒里打转，被篝火的温度裹住，没有飘出去。慕容晴的手指还在剑柄上轻轻叩着，节奏和阿朵的调子微微错开，但意外地不难听。

楚戈把膝盖上的玉牌收回怀里。两枚玉牌和草编小马并排躺着，一个温热，一个冰寒，一个轻得像没有重量。

他闭上眼，识海中的心灯火苗安静地燃烧。沙漠的夜风吹过石垒缝隙，在月光下卷起一小股细沙。沙粒打在外面的石壁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很远处有人在走路。

脚步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