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过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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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回答起来很难，就糊弄了一下，转到其他话题上了。”因幡抬起头看着悠真，“可我就觉得学姐其实心里依然好奇。所以才想着仙贝你应该也会比较在意这件事的……”

“……我记得你来社团的时候说过，是‘为了吸引别人和自己搭话’来着吧？”悠真说。

“是那样没错啦……只是，这不是最根本的原因……”因幡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吗，嗯……”悠真没有追问。

两个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路灯嗡嗡地响着，那声音很小，小到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远处的车声一阵一阵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点初春的凉意，吹得人袖口发冷。

悠真低着头看着地面。他想起她第一次来活动室的那个下午。她站在门口，手指攥着书包带子，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一只闯进陌生领地的小动物。那时候她说的理由是很官方的——“想改变自己，交到更多朋友”。他当时就隐约觉得那不是全部的真相，但也没有多问。现在想来，那些藏在“改变形象”背后的东西，比她表现出来的要重得多。

她是希望有人听她诉说的。但她没法亲自说“请听我说”。最开始想加入社团的时候也是这样，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台阶，一个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强求”而是“被邀请”的理由。这时候只要——

“那，可以和我讲讲吗？”悠真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因幡的手指顿了一下，饮料罐在她掌心停住了。“啊……”

“好、好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弦被拧紧了，“不过，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哦……哈哈……”那声笑很轻，像怕把什么吹散了。

“没事。”悠真说，“你愿意和我说，我就很高兴了。”

因幡低下头，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一只把自己蜷起来的小动物。过了片刻才抬起来，那张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开了，像一扇被慢慢推开的门。“……谢谢你。”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微微笑了一下。悠真看着她，心想她性格虽然有些复杂，但这一点还是非常可爱的——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她就会慢慢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拿出来，像从箱子里翻出珍藏了很久的东西，小心翼翼地，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那我就开始说咯！”因幡的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

“嗯，请吧。”悠真把手插进口袋里，靠在墙上，侧过头看着她。

于是，因幡开始讲述她决定改变形象的心路历程。那是她还没进入姬松学院之前的事。那时候的她，在打扮这件事上完全不花心思——头发随便扎，校服穿得规规矩矩，不化妆，不戴饰品，在班级里是个随处可见的路人甲小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下课的时候也不怎么走动，有人找她说话她就回答，没人找她她就低头看书。

不知不觉间，天也彻底黑了下来。路灯的光变得更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不过，当时的我也是有朋友的。”因幡的声音从夜色里浮上来，轻轻的，“有唯一的一个……可以称作挚友的，关系非常好的朋友。”

悠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一个？”

“我之前说过我是会粘着朋友的那种人嘛。”因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当时的我尤其粘人。我会一直粘着小千，但是和其他人就……”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你的挚友叫小千啊。”悠真说。

“嗯。”因幡点了点头，“她叫木月千穗子，我一直叫她小千。小千她身体不好，所以一举一动都很慢腾腾静悄悄的……但是她读了很多书，又博学又聪明。当时我也是个会自己一个人看书的学生，所以兴趣方面都和她合得来。”

悠真在脑海里勾勒出两个女生的画面。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面对面看书，偶尔交换一本读过的书，用手指着某一段，无声地笑。不是那种热闹的、需要很多人围在一起才能成立的友谊，是安静的，只有两个人就能填满整个世界的友谊。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太好，但她们就是每个班级都会有的那种——不怎么起眼、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路人甲姐妹。

“我和她关系非常好。我们彼此都是对方唯一的挚友……经常互相交换书来看，也会到对方家里去玩……”因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忆时才有的温度，暖暖的，又渗出一点凉，“我们两个也会聊些不太会去和别人讲的话题……”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悠真说。

上一句话刚说完，因幡的声调就变了。像有人在她说话的中途按下了切换键，那声音从喉咙深处冒出来，很低，很沉，拼命忍耐着某种感情。

“我又要说一遍了。”因幡的声音像绷紧的弦，“我的交际方式是只和极少数的人保持深交。而且我一旦聊到兴头上了，就会聊个不停，而且话说出来之前也会缺乏思考。也就是说，我和特定的人聊起天来会口无遮拦。”

悠真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我确实也有些感受。”其实她自己现在聊天都偶尔会口无遮拦。但与她字面意思不同，悠真觉得她不是“口无遮拦”，而是她对人与人之间距离的把握和常人不同——要么敬而远之，要么几乎零距离。没有中间地带。

所以……

“所以……你是对木月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和她吵架了……？”悠真的声音放得很轻。

因幡摇了摇头。“小千她，突然就不来上学了。刚开始我还在想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但是她后面一直也没来上学……然后我发现她短信也不回，电话也不接。”她的语速越来越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湿漉漉的，带着重量，“这个情况又持续了一段时间，我实在太在意了，就去了她家一趟。我到了之后发现……她家已经搬空了。空无一人。”

悠真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去问老师她为什么搬走了，老师也没告诉我。老师只是说小千不在我们学校读了。”因幡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要听不见了，“……我至今不知道小千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小千什么都没和我说。短信也不回，电话也不接……”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可是……我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悠真皱起眉头。“……理所当然？”

“我在她搬走之前，对她说了过分的话。”因幡的声音越来越小，像退潮时的海浪，一点点被沙滩吞没，“我和她说，我和小千以外的人都不太能聊得来，所以我以后也只需要小千一个朋友就够了。小千，你也一样吧？所以，以后也要继续当美咕噜的朋友哦……”

悠真沉默了片刻。“这话……很过分吗？”

两个不太擅长和人交往的女生，彼此都是对方唯一的挚友，说这种话不是很正常的吗？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对保科说过类似的话——“我们以后也要一直在一起玩”。保科当时的表情，是感动的，是笑着的。

因幡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很紧。“我当然也从来没想过要对她说什么过分的话。我只是想说我最喜欢小千了……可是后来我回忆的时候才想起来，小千听到我当时说的话之后，她的表情非常复杂。就是那种……听到了不喜欢听的，紧皱眉头的那种表情。所以我就觉得是因为我说错了话，她才什么都不和我说。小千肯定是听到我说她只有我一个朋友，就觉得很受伤……而我呢，一边说着这么过分的话，一边平时又那么粘着她……对她来说一定是个累赘。一定是因为这样，她才不辞而别，从我面前消失的……”

悠真张了张嘴，想说“这种事——或许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但这句话他没能说出口。因幡的挚友已经不知道现在去了哪里，也没法联系上她。真相自然已经无法证实了。那么对于这件事的事实，只能是她自己理解的样子了。

“我当时非常非常失落。”因幡的声音从低处升上来，像从井底慢慢提起一桶水，沉甸甸的，“一个是因为小千和我闹掰了……而且我失去小千这个挚友之后，我就没有任何一个能互相说心里话的朋友了。”

悠真的眼睛微微睁大。

“所以在那之后，我就一直一个人看书。”因幡说，“我想着，反正大家都会觉得我烦，我也不擅长交朋友，所以就很害怕去和其他人拉近关系……反正就算交了朋友也不会像小千那样关系那么好了。况且和我关系那么好的小千，也被我搞砸了关系……”

“原来如此……”悠真轻声说。

她之所以和人交往时胆怯，是因为这样的经历。虽然现在开朗了不少，但还是显着影响着她的处事方式。和自己想得差不多，性格这么别扭是有原因的。发生了这种事，也不能怪她。

因幡抬起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那笑容像初春的花，开得不大，却带着一种倔强的力气。“但是，我觉得不能这样消沉下去。”

悠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为什么这样还能露出笑容？

“虽然我已经没法给小千道歉了，但至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能让同样的事发生了。”因幡的声音放轻了，却比以前更坚定，“必须擅长人际交往才行，要为此努力才行。如果万幸还能再次见到小千的话……我要好好向她道歉，要能收回我当时的言论才行。”

“……所以你才在进入姬松学院的时候改变了以前的形象。”悠真说。

“是的。就是这样。”因幡点了点头。

悠真没有说话。路灯的光落在他脚边，把一小块地面照得发白。远处的车灯一闪一闪地划过，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一下，又一下，丈量着夜晚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