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往昔 其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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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机……录了……”声音断得像被风吹散的灰，“刚才的事……还有牧野的……”
柊史听完，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站起来，转向牧野和牧野航一。“我带千里去医院。”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说一件绝不容商量的事。
“这里交给你们了。”
牧野航一“嗯”了一声。“去吧。”
柊史弯下腰，把悠真背起来。
悠真趴在那个窄窄的背上，脸贴在柊史的肩胛骨之间。柊史的肩膀不算宽，但走得稳，一步一脚，踩在碎砖和杂草上，几乎不晃。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有点刺眼。柊史的体温从校服布料里透出来，不算烫，但温温热热地裹着他。
柊史开始说话了。
“千里，你听到了吗？我们去医院。你撑住。”
悠真含糊地“嗯”了一声，喉咙里带着呼噜的杂音。
“你别睡啊，千万别睡，跟我说话。”
“……活着呢。”
“你刚才说那个录音，是关于牧野什么事？”
“……之前的事。”悠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断的线，“……我们……管的……情感事。”
“对了，刚刚那个是我在路上碰见牧野哥哥的。说要来感谢我们呢。”
“……运气……不错……”
“你别光说几个字啊，多说点。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面包……”
“什么面包？”
“……忘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能忘。”
“……被你吓的……”
柊史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那笑很快就收住了，脚步又加快了一点。
“你困吗？别闭眼。你看前面那个路灯，还亮着呢。”
“……白天……路灯……不亮……”
“那就是坏了，你看它还在闪。”
悠真勉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远处的路灯确实在闪，一下一下的，像在喘气。
“……真……坏了……”
“所以啊，别闭眼。你看，这个世上还有这么多坏掉的东西等着你去修。”
“……你拿我当什么了……修理工啊……”
“对啊，你不是一直帮我修东西嘛，这次也把自己修好。”
悠真的嘴角动了动，想笑，但脸太肿了，扯着疼。那疼反倒让他清醒了一点。
意识在边缘晃荡，像水面上快沉下去的叶子。但柊史的步子一直在走，一直在晃，那点晃动像某种节奏，把他松松地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柊史的声音，不停地说着，说着些无关紧要的事，说着些谁会关心路灯坏不坏的事。
悠真模模糊糊地想——柊史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他闭上眼睛，又立刻强迫自己睁开。因为柊史还在说话，还在走，还在不停地叫他的名字。
仓库里，牧野听完了录音。
牧野航一站在旁边，扫了一眼地上三个倒着的小弟，视线最后落在神崎身上。
“怎么处理？”
牧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神崎，眼里的东西很重。
“……我自己来。”
他走过去，蹲下，平视着神崎。
神崎嘴角渗着血，抬眼看着牧野，想说什么，但被牧野抢了先。
“千里那个人——”牧野的声音低低的，“被你们打成那样。”
拳头举起来，落下。第一拳打颧骨，第二拳打肚子，第三拳打胸口。每一下都压着力度，不致命，但够疼。牧野一边打，一边说话，那些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那么好一个人……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拳头还在落。
打了差不多十几下，牧野停了手，站起来，呼吸有点重。
神崎躺在地上，脸肿了半边，血流过下颌。他偏着头，看着牧野，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似是而非的东西。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只是他运气好罢了。刚好碰到你们。”
牧野愣了一下。
“我小时候也这样。”神崎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越来越低，“但我选了另一条路——我选了让他们怕我。”
“你们难道就没有一丁点想报复的念头？说没有，谁信。”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只不过都是胆小鬼罢了。”
牧野站在那里，垂眼看着神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静。
“你说错了。”
“保科和天野——他们被人排挤，也从来没想过要报复谁。他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过每一天。他们不欠任何人。该还手的时候他们也没躲，该帮人的时候他们也帮了。”
“他们那种，才叫勇敢。”
他看着神崎的眼睛。
“你这样的，只是拿自己的伤当理由，去伤别人。”
神崎的嘴动了动，但没有回话。
牧野说完就转身朝门口走了。
牧野航一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三个还在地上哼哼的小弟。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我弟弟选了一条路。”他说，语气平平的，“我选另一条。”
他蹲下来，看着那三个人。
“我知道人体哪些地方打了会很疼，但不会出大事。要不要试试？”
***
街上。
柊史还在走，步子没有慢下来。背上的人没有说话，他偏过头，喊了一声。
“千里？”
“……在。”
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别睡。”
“……没睡。”
“你刚才那会儿在想什么？”
“……想……你背着我……好像……比我想的重……”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多吃点……太窄了……肩膀……”
柊史忍不住又笑了一下。笑完他抿了抿嘴，加快了步子。
“……你别睡啊。到了，马上就到了。”
“……嗯。”
“……千里？”
“……嗯。”
“……千里？”
“……嗯。”
每隔十几秒就问一声，每一声都得到一个模糊的应答。那个应答越来越短，越来越轻，但始终没有断。
柊史也只是一直在叫名字，一直走着，一直让背上的那个人听见他的声音。
***
几天后。
天气不错。两个人换了新教室，座位靠窗。课间有人在过道里跟他们打招呼，他们点了点头。
有些面孔从学校里消失了。悠真问过一句，柊史说不知道，大概是转学了。两个人都没有再追问。
上课铃响了。悠真翻开课本，余光落在窗外——阳光从玻璃外面斜进来，落在柊史的侧脸上，把下颌到眼睫的线条勾得很清楚。
那一点光，暖洋洋的。
悠真收回视线，把手腕上的镯子转了半圈，低下头去看书。
或许，不一样的活法，也没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