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尝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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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幡正在给那对情侣递钥匙，笑着说：房间在二楼，楼梯在那边。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叫我们。

爷爷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弧度。很短，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到后院，奶奶正在晾床单。白色的布料在风里轻轻飘动，阳光穿过，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爷爷走到她旁边，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那小姑娘挺有天赋的。他说。

奶奶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床单停了一下。

你想什么呢。

爷爷没说话，继续扫地。扫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奶奶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只是继续晾床单。

午饭时，爷爷难得主动开口。

上午感觉怎么样？他问因幡。

因幡说很有趣，跟人打交道很有成就感。看到客人满意的表情，她觉得很开心。

爷爷点点头，喝了一口茶。然后他开始讲旅馆的历史。

这间旅馆是他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经营了几十年。每一间房都是他亲手修的，院子里的每一棵树都是他种的。

那棵柿子树，爷爷指着窗外，是悠真出生那年种的。本来想让他爸回来接旅馆，结果他爸跑去了东京。现在树都这么高了，旅馆还是没人接。

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悠真，但悠真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因幡看看悠真，又看看爷爷。她没有说话，只是给悠真夹了一块鱼。

奶奶打圆场：又在说那些了。旅馆又不是非要有人继承，我们身体还硬朗着呢。

爷爷没有反驳，又喝了一口茶。喝完之后，目光在悠真和因幡之间转了一圈。

那个目光很轻，但悠真捕捉到了。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下午有一间客房需要整理。

因幡跟着奶奶学铺床单、换被套、摆枕头。她上手很快，被套拉链的位置记住了，床单四角包进床垫的松紧度也掌握了。奶奶夸她有天赋，说她比悠真小时候帮忙干得好多了。

因幡好奇地问：仙贝小时候也帮忙吗？

奶奶笑着说：帮倒忙。他八岁那年想自己铺床单，结果整个人钻进了被套里。

悠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奶奶……不要再说这些了。

因幡已经笑出声了。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被套差点掉在地上。

奶奶继续讲：他在被套里挣扎，喊着救命救命，头发从拉链口伸出来，像只被困住的小动物。后来爷爷把他拎出来，头发全是静电，炸得像个蒲公英。

因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抬头看悠真，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仙贝，你小时候好可爱。

悠真靠在门口，看着她笑成那样。他绷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谁让自己小时候那么皮呢，黑历史被揭穿他已经放弃挣扎了。

铺到第二个枕头时，因幡在枕套的那对中年夫妇留下的——

谢谢招待，窗外的柿子树很好看。

她拿着便签纸愣了一下，然后把它轻轻放回枕头底下，没有扔掉。

奶奶在门口看到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走了，嘴角有一点弧度。

因幡铺完最后一张床单，把边角折好，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她看到窗台上的小花盆有点歪，顺手扶正了，又用手指把土按了按。

爷爷刚好从走廊经过，隔着半开的门看到了这个动作。他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拐角时，他放慢了脚步。

爷爷从走廊那边走来，手里拿着两瓶弹珠汽水。玻璃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里面的弹珠静静地躺在瓶底。

他把其中一瓶递给悠真。

悠真接过汽水，低声说：爷爷今天怎么也跟奶奶一样。

爷爷没有回答。他打开另一瓶汽水，喝了一口，看着因幡把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床单拉平，被角折成整齐的角度。

她做得很好。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爷爷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今天的入住率是满的。他说，这种时候你奶奶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顿了顿。

以前都是你爸帮忙的。

因幡正在摆最后一个枕头。她的动作停下来，看着爷爷离开的方向，然后又看了看悠真。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枕头轻轻放好，拍了拍让它更蓬松。

窗外那棵柿子树被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悠真看着那个背影，手里的弹珠汽水还是凉的。

傍晚，巴士在村口等着。

因幡换回自己的衣服，遮阳帽重新戴在头上，帽檐被风吹得轻轻翘起。她站在旅馆门口，看着奶奶走过来。

奶奶拉着因幡的手，说下次再来玩，把旅馆老板娘的工作都交给她。因幡笑着说好，然后看了看悠真。

她在想奶奶说的老板娘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爷爷站在奶奶旁边，话不多。他看着悠真从身边走过，轻轻拍了拍悠真的肩膀。

旅馆的事，不急。

悠真看着他。

爷爷收回手，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不远处那棵柿子树。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刚好落在旅馆门口。

那棵树，比去年又高了。

悠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出生那年种的柿子树，现在枝叶已经能遮住大半个院门了。树干比他记忆中粗了一圈，叶子也更茂密了。

他应了一声，没有说更多。

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旅馆。

巴士发动，慢慢驶离村口。因幡坐在靠窗的位置，悠真在她旁边。窗外的风景渐渐远去——旅馆的招牌、柿子树的影子、奶奶站在门口挥手的身影。

爷爷没有挥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巴士离开的方向，双手背在身后。

巴士上，因幡靠在悠真的肩膀上。

窗外是渐渐远去的山和田野，夕阳把整片稻穗染成了金色。风吹过，稻穗轻轻摇晃，像是一片金色的海。

因幡没有睁眼，声音闷闷的，像从帽檐底下飘出来的：

仙贝以后还会来吗？

会的。

那下次来，我还能帮忙吗？我觉得当老板娘还挺有意思的。

悠真侧头看她，没有回答，反问：不怕累？

爷爷奶奶那么辛苦，总得有人帮忙。

她顿了一下，睫毛动了动，声音轻了下去：

其实……我小时候总觉得家是固定的。在哪里出生，就在哪里长大，然后一直待在那里。后来才知道，家不是固定的。是有人在的地方。

她睁开眼，抬头看他。她的眼睛在暮色里是深红色的，像两颗被夜色洗过的宝石。

爷爷奶奶的旅馆，是你的家吧。我来帮忙，不是想当老板娘——

她没说完，因为悠真握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

因幡的手指凉凉的，带着空调冷气的温度。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然后重新靠回他的肩上。巴士拐了个弯，她的帽檐蹭到他的下颌，痒痒的。

悠真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话，但手指收紧了。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到了山后面，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巴士的灯亮了起来，车厢里染上了暖黄色的光。

因幡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下来。悠真没有睡，他看着窗外。山影越来越模糊，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

他想起昨晚躺在草坪上，她指着天蝎座说那颗最红的是心宿二。现在星星还在那里，只是看的人已经坐在回程的巴士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给爷爷发了一条短信：

那棵树，明年我会回来看看的。

窗外，阿智村的最后一抹夕阳沉到了山后面。傍晚的风吹过旅馆门口，柿子树的叶子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爷爷站在院子里，看着巴士消失的方向。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然后他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门关上了。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在晚风里抖了抖叶子，几片影子落在门板上，像是有人轻轻拍了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