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谁改了名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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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江海的第二天，何曼把一只旧文件夹放到了顾执面前。
文件夹边角已经起毛，透明封皮里夹着几张颜色发暗的纸。顾执伸手去拿，何曼却用两根手指压住了封面。
“先说好。”
顾执抬眼。
“找这些东西，我拆了两个柜子。”她看着他，唇边带着一点笑，“你看完要是说一句‘原来早就有’，我今天脾气可能不太好。”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所以先提醒你，免得一会儿后悔。”
她松开手，在桌边坐下。
新别墅二楼的小书房还没有完全收拾好，靠墙放着几个没拆完的纸箱。早晨下过一阵雨，窗外的小院湿漉漉的，一片叶子贴在玻璃外侧，风吹过时，沿着水痕慢慢往下滑。
顾执打开文件夹。
最上面是一张查询回执。
对象栏里写着两个字。
暗刃。
“这是我当时拿到的东西。”何曼说，“只有目录和查询结果。原件不在血玫瑰手里，中间又隔着两家资料中介。我能确认钱付给了谁，不能保证每一页经过了多少人的手。”
顾执翻到下一张。
一共四页。
关于暗刃最后一次出现、死亡地点以及后续处置的内容，连半页都没占满。
他以前看过其中一部分，记得措辞含糊。
如今与殷正留下的目录并排放着，含糊之外的东西便露了出来。
原有目录里，某一项附件后面标着七页。
何曼拿到的版本中，那一项只剩一个编号。
内容栏空着。
再往后，编号接着排。
像有人把书里的一段撕走，却忘了改后面的页数。
顾执的手指停在那处空白上。
“你当时没追这个？”
“追了。”
何曼靠回椅背。
“对方说迁库时漏了附件，正在补。下一次问，说附件涉及别人的委托，暂不开放。第三次，那家中介换了负责人。”
“换得这么巧？”
“是挺巧。”她笑了一下，“巧得我后来把他们另外两笔生意也查了。”
顾执看向她。
何曼的目光落在那张回执上。
“只查到他们收过转手费用。上游的人没留下真名字，钱走了好几层。那时候没有白岬，也没有殷正这张目录。知道有问题，和能把问题按住，是两回事。”
门口传来敲门声。
沈知言站在外面，手里拿着另一只资料袋。
“我这边的也到了。”
她走进来，将袋子放下，看了眼顾执身前已经空掉的杯子。
“今天没喝咖啡？”
顾执将杯子往旁边移了一点。
“喝完了。”
沈知言看了他两秒。
“回答得很坦荡，值得表扬。数量呢？”
“一杯。”
“那就只表扬这一杯。”
何曼笑出了声。
顾执懒得接这两人的话，拆开资料袋。
沈知言带来的东西，比何曼手里的少得多。
只有两张打印页，以及当年随手记下的一小段记录。
“这是我以前通过医疗协作渠道看到的摘录。”她说，“查询范围是伤情和转运后的处置，没有地下身份关系，也没有完整行动经过。”
“日期一样，内容不一样。”顾执道。
“所以不能把两份拼起来，就当成当年的原档。”
沈知言拉开椅子。
“得先弄清楚，它们各自从哪一版里摘出来的。”
罗楼抱着电脑进门时，正听见这句。
“这话应该贴在每个文件夹上。”
他将电脑往桌上一放，接上电源，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
“还有，我先声明，删没了的东西，我变不出来。别看见一个空白，就让我敲两下把它敲回来。”
“没让你变。”顾执说，“先对时间。”
罗楼坐下来，终于满意了一点。
“这个能做。”
上午过去了一半，桌上的材料被分成了三摞。
第一摞，是能确定来源与取得时间的早期查询件。
第二摞，是殷正留下的目录、变更批次，以及此前从白岬拿到的相关编号。
最后一摞，暂时只有两页。
两页上都出现了相同的字样。
限制检索。
顾执看着那几个字，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罗楼把屏幕转向他们。
“这里至少有两次动作。”
他的手指先落在一条时间记录上。
“第一次，死亡地点换了，接收单位换了，附件目录也动过。改完之后，对外能查到的内容跟着变。”
接着，他点向靠后的另一条。
“这一次没有改页数，也没改原件索引。它动的是查询范围。原本能显示的几项身体特征和姓名，被藏起来了。”
何曼俯身看了看。
“相隔多久？”
“不是同一时期，中间隔了好几轮正常维护。具体日期还要拿底单核，不能只信导出的这一列。”
顾执问：“谁做的？”
“现在只能看见经办标记。前一次用的是维护权限，后一次有单独申请号。”
罗楼停了停。
“他们不是按同一套办法做的。”
顾执往后靠了一点。
过去那些零散消息，常有人用一句“可能有人不想让你查到”来解释。
也有人说过，隐去信息未必全是恶意。
这些话他都听过。
谁也没有把其中的手分开。
如今桌上终于能看见两个不同的动作，却还看不见各自藏在后面的人。
“先查改内容的。”顾执说。
沈知言抬眼：“后面的也得查。”
“当然查。”
他的声音有点硬。
“只是别把两件事搅到一起，最后又是谁都说不清楚。”
金凡一直站在窗边接电话，闻言挂断，走回来。
“结算那边有东西了。”
他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
一张旧费用清单。
其中一行写着附件处理，后面跟着页数。
七。
顾执坐直了。
金凡将照片与殷正留下的目录并在一起。
批次相同。
页数相同。
连最后一位校验数字都对得上。
“这张不在里屋的档案库里。”金凡说，“是当年承包维护的公司，留给结算方核费用的底单。现在接手清算的人把旧账找出来了。”
何曼指向下方的签认栏。
“陶秉成。”
这个名字，第一次清楚地落在他们面前。
真正将那七页从空白里拉出来的，是一家早已停业的转运服务商。
它当年只承接过其中一段交接。
送来的东西是什么，后来去了哪里，普通经办人员未必知道。可结算需要凭据，出入需要签收，少了一件东西，总得有人解释。
因此，里屋那份目录空了以后，外面的账没有一起空。
接下来三天，何曼分别核对了付款来源和旧经办人的任职情况；金凡把能够提交的材料整理好，交由正在调查相关转运案件的人衔接调取。
顾执没有再去澄屿。
港区那边确认，冒名的维修接洽者没有重新回到服务楼。后续去向仍在查，殷正也没有新的消息。
手机每天都开着。
顾执不再隔一会儿便拿起来看。
只是有时候，楼下门铃响起，他会比旁人先抬头。
第三天下午，接收副联的清晰副本到了。
顾执是在院子里收到的。
他刚练完一组最基础的步法，额角有汗，袖口挽到小臂。皮肤上那道淡色痕迹安安静静，没有随着呼吸变深。
动作做完，他还想再走一遍。
金凡站在门边，没有催。
顾执自己停了下来，拿过毛巾擦了擦手。
“东西来了？”
“来了。”
顾执接过平板。
签收副联的正文很短。
接收对象用编号表示，旁边写着封装状态与交接要求。下方列明附带文件七页，其中包括死亡现场初记、接收情况以及下一段转运安排。
日期在那场围杀之后。
对应对象的编号，与白岬收识器具早期登记里的编号能够接上。
顾执往下划。
原接收方的名称，被清楚地保留在签收栏里。
那家单位，在他后来能查到的死亡材料中从未出现过。
替代它的，是一个负责普通遗体处置的机构名称。
金凡又点开第二张。
一封旧业务往来邮件的打印件。
发件人要求接收方确认，为什么他们已经签收的七页附件，在新发来的目录中不存在。
回复里写着：
按委托方要求调整，沿用新目录，不再补发。
落款，陶秉成。
顾执的手停住了。
院墙外有车经过，轮胎压过积水，发出短短一阵声响。
金凡等了一会儿，才道：“不是搬库丢了。”
“我看见了。”
顾执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
不再补发。
四个字。
后面那些人走过的错路、问过的陌生人，连同没人能够解释的空白，都被搁在这四个字之后。
他将平板交回金凡。
“他现在在哪儿？”
“在接受调查。相关材料已经移交过去，今天有一份能向我们反馈的核对记录。”
顾执抬头。
“我要见他。”
金凡没有立刻否定。
“你想见了问什么？”
“问他拿了多少钱。”
“付款记录会给你答案。”
“问他看过那些东西没有。”
“也已经问了。”
顾执眼神沉下来。
“金凡。”
金凡站着没动。
“你当然可以提出当面问询的要求。但先把已有的看完。你要他认账，就把每一笔摆清楚。别让他最后只记得，有个人冲过去朝他发了火。”
顾执望着他。
金凡也望着顾执，语气没有变。
“他把你的事改成了别人想看的样子。你还准备把今天怎么做，也交给他决定？”
过了很久，顾执才伸手拿回平板。
“进去看。”
陶秉成并不是什么研究者。
他的履历很普通。
技术出身，做过数据维护，后来进了一家专接旧档案整理业务的承包公司。那几年，各种私人机构迁库、合并、关停，许多记录需要重新录入和归档，他带的组负责其中一部分。
任职记录、维护工单和结算单上的签名，逐项对应起来。
负责那一批材料的人，就是他。
第一次异常付款，出现在改动前。
第二次，在确认外部查询已经采用新版本之后。
何曼把两笔钱的流向放在一起，指尖点了点其中一个账户。
“额外费用，没走正常项目结算。”
苏清瓷刚从企业回来，外套还搭在椅背上。她看过底单，问了一句：“名目呢？”
“紧急整理补贴。”
苏清瓷翻到工单。
“同批其他项目没有这项。他签收的也不止这一次。”
顾执靠在桌边，盯着那个数字。
算不上少。
可也没有多到能让他觉得，这个人为了一笔难以想象的钱，才肯做出难以想象的事。
甚至有一部分，后来被用于偿还普通借款。
陶秉成从这件事里拿到的好处，最后落到了很日常的地方。
顾执忽然觉得，比起一个戴着面具、神神秘秘的敌人，这种账更让他恶心。
“他说自己不知道。”何曼道。
顾执冷笑。
“后面呢？”
何曼看了他一眼，将核对记录往下翻。
前面的回答，是只负责技术整理，不了解资料背景。
后面附着一条工作往来。
陶秉成曾主动问过委托方：现场死亡地点与改后地点不一致，外部接收方也没有更名，是否仍按指定内容替换。
他知道不一致。
也知道不是笔误。
得到回复后，他完成了替换。
之后，外部服务商追问七页附件，他继续回复不再补发。
再后来，正常维护人员提出恢复缺失索引，他又以涉及保密委托为由，将申请退回。
一次，不够解释。
后面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顾执看完，把手里的笔放下。
笔尖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沈知言说：“可能不知道意识留存，也可能没看懂那些器具记录。现在的材料不能证明他知道全部研究内容。”
顾执抬眼。
她迎着他的目光，接着说：“但他知道这是一个死亡对象的后续接收记录，知道地点和单位被改成了假的，也知道有人在找被删掉的附件。”
顾执脸上的冷意没有散。
“这就够了。”
沈知言没有纠正他。
对这件事的责任而言，确实已经足够清楚。
苏清瓷把两张付款底单夹到工单后面。
“他具体知道多少，继续核。已经做过的这些，不会因为后面还有不知道的事就消失。”
何曼抬起眼，唇边原本已浮起一点惯常的弧度。
“看来给你改份……”
话说到一半，她停了。
顾执还看着死亡地点那一栏。
手指没有动，眼神也没有动。
何曼将后半句话收了回去，伸手把几张散开的纸按日期排好，轻轻推到他面前。
顾执过了一会儿，才看向她。
“改份什么？”
何曼扬眉。
“没想好。留着下次气你。”
顾执没有拆穿。
他将那几张纸接过来，手指在最上面的一角压了压。
“留着吧。”
被改写的死亡地点，在东湾旧货场。
顾执看见这几个字时，先笑了一声。
“他们倒是会挑地方。”
金凡正在翻一张旧照片，听见后，手停了下来。
顾执注意到他的动作。
“你去过？”
“去过。”
“什么时候？”
金凡报了一个时间。
距那场围杀已经过去很久。
那时的暗刃在留存装置里，连梦都没有。外面的人却还在照着一份伪造的消息，往一个与他无关的地方走。
“谁跟你去的？”
“封尚杰。后来殷正也去过，没赶上一起。”
屋里静了一阵。
顾执伸手：“照片给我。”
金凡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不清楚，天阴得很低，旧货场尽头积着大片浑水。一堵只剩半截的墙后，长满了荒草。
画面边缘有半只鞋。
鞋面全是泥。
顾执看着那只鞋。
“找了多久？”
“几天。”
“几天？”
金凡看了他一眼。
“前后九天。中间回来了一趟，后来听说有人见过当夜清场的车，又去了。”
顾执没再问。
金凡把手机收回，语气仍很平。
“那年雨大。院里那条排水沟堵着，水退下去才看见
他顿了顿。
“嘴上骂买亏了，还非说能再穿。”
顾执低着头，过了许久，才道：“他一双鞋能穿到脚趾露出来。”
“那双真没留住。晒了三天，还是一股臭水味。”
何曼垂下眼，将面前的一页纸翻过去。
沈知言没有动。
顾执伸手拿杯子，拿起来才发现里面没有水。
他又把杯子放回原处。
九天。
在那七年的空白里，九天短得连一条维护记录都不够占满。
可金凡他们踩过那片积水，向人打听，等天晴，回来，再过去。听见一个似真似假的说法，又将希望往那边挪一点。
顾执胸口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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