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她的去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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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上午的阳光很好。
顾执到店时，孙梦已经坐在窗边。
她没穿前两次见面时那件深色外套，换了一件灰色针织衫，头发也松松地束着。桌上放着一杯热茶，旁边是手机，没有工作用的资料。
顾执在她对面坐下。
孙梦看了看他身后。
“今天就你？”
“就我。”
她点了点头，将菜单推过来。
顾执没有立刻打开。
他昨晚想过不少开场的话，真坐到这里，反而觉得都用不上。
“我想正式请你考虑一件事。”
孙梦看着他。
“你说。”
“来江海，和我们一起做事。”
她没有立即回答。
杯口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窗外有人牵着狗经过，狗在路边停下来闻了很久，主人便也站着等。
顾执把话继续说完。
“不是让你过来接一单就走。我想把长期的配合重新接起来。你擅长隐蔽接近、护送中的观察和近距离处置，金凡、封尚杰熟悉你的习惯。这些年大家各自练出来的东西，也能重新磨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现在有自己的队伍。所以今天只谈条件，不需要你坐下就给我答案。”
孙梦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沿。
片刻后，她重新看向他。
“江海那边，谁决定接什么事？”
“大的事情一起讨论。具体行动要有人负责，但出发前会把目标、风险和各自的位置说清楚。”
“如果我不同意？”
“可以不参加。”
“已经去了，现场又变了呢？”
顾执想了想。
“有迫在眼前的危险，先按能够执行的安排处理。但不能拿这一句无限扩大任务。救谁、追到哪里、什么时候停，都得有人判断，也得有人能提出反对。”
孙梦没有因为这个答案便点头。
“谁能让你停？”
顾执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金凡让过。沈知言也让过。封尚杰不一定讲得那么好听，但他会说。”
“你都听？”
“不是每次都听得痛快。”
这个答案让孙梦的神情松动了一点。
顾执没有趁机把自己说得更好。
“我急起来，会认死理。这一点金凡知道。你如果过来，也不会因为我是发出邀请的人，就不能跟我争。”
孙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不烫的茶。
她又问报酬、落脚和退出。
顾执一项项回答。
接受任务以前谈清费用与责任，日常有需要共同承担的开支，也不会拿住处和生活费变成不许离开的绳子。她若要在江海长期生活，相应的停留与工作安排先确认，不能把跨境往来当成随时说走就走。
“具体的事，可以写下来。”他说，“不用只信我今天怎么讲。”
“那我需要放下什么？”
这一次，顾执没有马上回答。
孙梦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你请我长期过去，总不能同时希望我照常留在鹭川。两边距离摆着。真遇到事情，我不可能保证都赶得上。”
顾执点头。
“如果是长期加入，重心要移到江海。你现在答应的事，应该先处理完。”
“处理完以后呢？”
“以后要重新选。”
她将茶杯放下。
“明白了。”
顾执看见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
她不是在敷衍他。
从谁作决定问到自己要放下什么，孙梦已经把这件事当成一项真实的选择，往自己的生活里放过一次。
这一点让他心里生出些期待。
他从随身袋里拿出两页简短的材料。
并非青麓的完整主档，只是能够向她说明、也能够通过相应渠道核实的阶段结果。
其中有暗刃档案删改责任链的确认，有相关经办者已被控制的事实，也有对目前合作范围的说明。
孙梦看到陶秉成与裴慎的名字，目光停住。
“昨天没细问，这条已经查实了？”
“查实了。不是只靠口供。”
她把那几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原来真是被改过。”
顾执没有替她补出当年查到哪里、失望过几次。
他只说：“该留下的原件已经保住，后面还会继续追。”
孙梦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顾执望着她，心里那一点想将旧人找回来的愿望，忽然变得更实在了。
他想告诉她，江海有可以坐下吃饭的地方，有熟悉的人，有些以前没能做完的事，他们如今终于做成了一部分。
那些话已经到了嘴边。
他最终只说：“你可以来看看。不需要现在就搬过去。”
孙梦抬起眼。
“顾执，你希望我去的原因，不只这些。”
顾执没有否认。
“是。”
“还有旧队。”
“还有旧队。”
孙梦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看起来没有因此生气，反而将那两页纸放得更平整了一些。
“让我想想。”
她确实想了。
回去的路上，孙梦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乘车，在河边走了很长一段。
顾执的邀请并不空。
金凡还在，封尚杰还在，几个人如今的相处，她亲眼看过。那个年轻人和他们之间的信任也真实存在，不是临时摆给她看的样子。
他们查清了被改掉的档案，保住了能够追责的证据。
这些事，她过去很长时间都以为不会再有结果。
有一阵子，她甚至认真想过，在江海租一个住处会是什么样。
不用每次配合都从最基本的手势讲起。
封尚杰骂一句，她大概还知道他究竟在嫌哪一步。金凡在旁边开口，她也不必先猜这人是在替谁考虑。
暗刃死后，她曾经很想重新找到这样的日子。
不是只找到某个人的电话。
是推开一扇门，里面的人知道她是谁，知道她走过什么地方，也知道她为什么有些时候不愿意说话。
昨天和金凡、封尚杰坐在一起，那种熟悉回来了一点。
所以她才会问得那么细。
她站在河边，摸到口袋里的手机，点开石田澪的联络。
没有绕弯子。
她说有人邀请自己去江海，做长期合作。
石田澪隔了一会儿才回复，说正在收尾，晚上见面谈。
孙梦收起手机，望着河对岸的树。
枝上已经落了不少叶子，剩下的被风吹得翻过去，露出颜色更浅的背面。
她忽然想起自己住处窗台上那盆植物。
出门前浇过水。
这次没有多浇。
石田澪到的时候，带了两份晚饭。
她们坐在一间平时用来碰头的小办公室里。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角落堆着还没整理好的纸箱。
孙梦把顾执说过的条件讲了一遍。
石田澪听得很仔细。
她们用日语交谈，不必为了让旁人听懂而挑简单的词，也不必回避某些共同经历过的事情。
“你想去吗？”石田澪问。
孙梦没有立刻说不。
“想过。”
石田澪点头。
“那就继续想。”
“你不问我走了，这边怎么办？”
“当然要问。但那是决定以后安排的事。”
她拆开饭盒，把其中一份推给孙梦。
“现在还没答应，你先想自己愿不愿意。”
孙梦看着她。
“真去了，你会不高兴。”
石田澪抬眼。
“会。一起做了这么久，我为什么不能不高兴？”
说完，她又低头将筷子分开。
“但我不高兴，和你能不能去，是两件事。”
孙梦笑了一下。
石田澪看着她，也笑了。
“你别露出这个表情。我没有准备说什么好听的话。”
“已经挺好听了。”
“那是你中文听多了。”
两个人坐着吃了一会儿。
石田澪问起她与金凡、封尚杰见面的情形。孙梦说封尚杰仍不肯承认当年烧坏了一锅面，金凡却比记忆里多了些白发。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
“我以前真想过，能再聚到一起就好了。”
石田澪没有接一句现在也来得及。
她只是听。
孙梦抬头看了看这间房。
那只靠墙的柜子还是她们一起搬来的。柜门有一处关不严，石田澪每次说要修，最后总是随手夹一小片纸。
三年前的一次护送里，委托人隐瞒了追踪风险。孙梦当时伤了脚，已经准备自己留在原处拖一会儿，石田澪却折了回来。
后来她们为那件事吵过。
孙梦说她不该回来。
石田澪说，你可以告诉我风险有多大，不能替我作决定。
那次之后，谁也没有把折返救人挂在嘴上，当成要求另一方永远留下的理由。
再后来，轮到孙梦在另一次委托里放弃已经到手的报酬，先带同伴离开。
她们赔过钱，受过伤，也一起把几个坏得并不体面的委托人送进过该去的地方。
那些日子没有旧队的名字。
却不是空白。
孙梦把饭盒放下。
“下个月，渡边要做手术。我答应替他一段时间。”
石田澪点头。
“可以再安排。”
“还有我接着查的那件寻人委托。”
“也可以交接。”
孙梦抬头。
石田澪看着她。
“这些都能解决。你别拿安排得出来的事，替自己回答。”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孙梦望向窗边，终于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
她不是因为那几项任务不能离开。
她也没有一份会在离队时索取高额赔偿的合同。
甚至没有人说，只要走了，以后便不再是朋友。
可即便这些障碍全部清开，她想到江海的时候，仍会同时想起自己在这里的住处，楼下早晨开门的店，已经计划好的冬天，以及刚刚坐在对面告诉她可以选择的人。
她曾经在最难熬的时候等待旧联系重新接上。
但她没有一直停在那个等待里。
第二天的会面，仍在公开的店里。
这次是孙梦提议让金凡也来。
她想亲口说明自己的决定，也不愿意由顾执转述以后，再让旧友误会她只是敷衍一次邀请。
金凡坐在桌侧，没有带其他人。
顾执来得早，面前的茶已经添过一次。
孙梦坐下，看着他。
“我认真想过了。”
顾执点头。
“你说。”
“我不去江海加入你们。”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立即补上一长串歉意。
顾执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些。
他其实想过这个结果。
甚至昨晚还告诉自己，如果她拒绝，可以再谈一次更灵活的安排。
可真正听见时，他仍觉得那杯茶忽然有些烫手。
“是现在不能去，还是以后也不考虑？”
孙梦看着他。
“这次邀请，我不接受。以后什么都可能发生，但我不想拿一个模糊的以后，让你以为只要等着，我迟早会过去。”
金凡安静地听着。
顾执将杯子放下。
“我没有要求你马上离开。手里的事可以做完，我也可以等。”
“我知道。”
“那你担心什么？”
孙梦停了一息。
“不是每一件不愿意的事，都有一个能被你解决的困难。”
顾执的眉头慢慢蹙起来。
她没有因此退缩，仍把话说得清楚。
“我问过澪。她愿意安排交接，也不会因为我想过离开就怪我。眼前答应的事，确实可以换人接。”
“那为什么？”
“因为我想留下。”
这几个字很轻，却让顾执接下来准备说的话停住了。
孙梦望着他。
“我舍不得金凡他们，也舍不得以前那些日子。昨天我甚至想过，到江海以后住哪一片，练习的时候还能不能跟上封尚杰的习惯。”
封尚杰没在这里。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可我也想过，早上出门以后，不会再碰见楼下那位老人；下次有事，不会再是澪先问我准备怎么走。我现在答应别人的，不只是几项能交接的工作。”
她没有把石田澪救过自己几次，一件件拿来与旧队的情分比较。
那些东西本来就没办法列在同一张表上。
“我在这边有生活。是我自己过出来的。”
顾执低头看着桌面。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所以金凡他们这些年……”
声音比刚才硬。
那句话尚未说完，金凡叫了他一声。
“顾执。”
顾执抬起头。
金凡看着他，语气不重。
“别把她不肯搬来，往她记不记得旧人上问。”
店里的音乐很轻。
隔着两张桌子，有人正向店员点第二杯咖啡。
顾执坐在那里，脸色并不好看。
他知道自己刚才差一点要说什么。
也正因为知道，才更难立即接上一句漂亮的话。
孙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没有忘。”
顾执的指节慢慢松开。
她继续说：“金凡他们想见我，我愿意见。需要我能做的事，也可以坐下来谈。但不能因为我记得过去，就认为我现在的去处已经有了答案。”
顾执沉默了很久。
金凡没有继续替他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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