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不能拿走的那一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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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牧原慎司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他没有再穿上午那件沾着石粉的外套，衬衫袖口也重新扣好了。走进管理处，他先向松井女士欠身，随后将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上午有些地方没有说清楚。”
他的中文比上午说得更慢，像是已经想过该怎么解释。
顾执坐在桌子另一侧，没有接话。
金凡将现场照片移到中间，给他腾出放文件的位置。
牧原拿出的第一张纸是一份工作单。
上面列着尺寸、外观要求、交付时间，还有一笔价格。买方信息被一张单独的纸盖住，能看见的部分只剩编号。
牧原没有故弄玄虚，直接道：“客户信息，我不能随便给无关的人看。但这份工作的性质，可以说明。”
他指向物件示意图。
“我们替私人收藏和研究交易方找东西。这次先做勘测，确认有没有符合要求的旧配件。”
“哪一个？”顾执问。
牧原抬眼。
顾执将那张老照片推过去。
照片左下角，低矮石座藏在阴影里。
“这个？”
牧原看了片刻，点头。
“上面的部分。”
何曼坐在顾执侧边，手里拿着一支笔。闻言，笔尖停住了。
“你已经确定上下能分开？”
“从露出来的边缘判断，它应当是一件能够独立搬移的配件。”牧原说，“我们没有要拆掉整座旧设施。”
顾执看着他。
“你们上午说的是拍照。”
牧原将另一页说明取出来。
“测绘是第一步。确认以后，再商量取得的方式。”
“可现场已经多了支垫。”金凡道。
“为了观察
“管理方同意过？”
牧原没有立刻回答。
屋外有人走过，鞋底在石板上擦出两声轻响。松井女士低头看着刚刚译出的句子，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金凡把两张纸分开。
一张是工作单。
一张是原先的许可。
“买家想买什么，是一件事。”他说，“这里允许你们做什么，是另一件事。”
牧原的手指停在工作单边缘。
金凡接着道：“能不能安全搬走，还要另外判断。”
没有人提高声音。
可那三件原本被牧原放在一起说的事，就这样被拆开摆在桌上，谁也不能再用其中一件替另外两件作答。
牧原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现在来说明。”
“那就先说明已经做过什么。”顾执道。
渡濑健拿来的记录不厚。
其中一页，是近代加固工程的剖面草图。
纸上没有复杂的古纹，也没有后来人凭想象补出的地下全貌。只有当年需要处理的一段墙、一处支承位置，和几行写得很挤的备注。
渡濑把它放到照片旁边，用笔帽指了指一处。
旧照片中那圈不清楚的暗边，在草图上对应着一段嵌入关系。
上方露出的黑色部分，
它不是平平搁在石台上的一件摆设。
渡濑说到这里，先停下来，等翻译显示完整，才继续解释。
当年的施工没有拆它。
工人只在附近做过加固，记录下能够看见的连接方式。至于内部还有什么，旧资料并没有说明。
“你说的是
渡濑听完，皱了皱眉。
他重新指向嵌槽，重复了一遍。
牧原抬手，示意自己明白。
“有嵌合，不代表不能拆。很多旧构件都可以在不损坏主体的情况下取出。”
何曼将手机转向他。
“这条纹呢？”
屏幕上是上午拍下的照片。
因为角度所限，只能看见局部。一道浅刻从石座边缘转过去，在上方构件露出的窄边处仍有相应的延续。
两边磨损不同，方向却能接上。
牧原看了一眼。
“装饰。”
何曼轻轻笑了。
“说得真快。”
她把照片往回收了一点，又调出另一张。
“这里也有。方向不一样，转折却都贴着交界走。你把上面的东西抬走，至少这些连接就会断。”
“你知道它们起什么作用？”
“不知道全部。”
何曼答得坦然。
“所以才不能替你保证断开以后什么也不发生。”
牧原看向顾执。
顾执没有替她补一个更吓人的说法。
他只是将那张旧照片按在桌上。
“它现在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你想拿走，就得先弄清楚
牧原嘴角绷了一下。
“你们也是为它来的。”
“我们来查为什么这里有异常。”
“那最后如果确认它有价值呢？”
顾执抬眼。
“也轮不到我在这里开价。”
屋里静了一瞬。
牧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何曼将笔放下，没再笑。
刚才那句话听着像试探，意思却不难懂。
只要把所有人都说成来争东西的，眼前的分歧就能被换成谁出的条件更好。
顾执不打算接这个话头。
松井女士这时开口。
她说得不快，先指着原许可，又指了指工作单上那幅物件示意图。
摄影和指定范围内的测量可以核对。
拆取，没有许可。
她请渡濑与安全检查人员把现有资料整理出来，再由能够负责的人判断后续如何处理。
牧原听完，重新坐直。
“我的设备和人员都在这里。委托有交期。”
松井女士没有改变说法。
“我们已经付出了费用。”牧原又道。
金凡看着他。
“这些费用不能让结构变得更安全。”
牧原转向他，眼里终于显出一点不耐。
顾执却先开了口。
“今天先停。”
三个字。
牧原望过来。
顾执把照片推回桌子中间。
“你们拿走自己能搬的日常物品。已经碰过的构件、支垫，留着核对。明天清点，需要什么人在场，跟管理方说。”
他的语气也不算客气。
交涉已经绕了几遍，对方始终在谈时间、费用和交货，偏偏避开最简单的问题。
究竟有谁确认，这一块现在能拿走。
没有。
最后形成的安排很清楚。
内侧作业立即停止。
次日上午，由管理人员监督清点器材，渡濑协助核对涉及近代加固的标记。需要专业人员判断的地方留在原状，清点完成以后，牧原一方交还临时通行凭据，离场。
牧原在确认记录上签了字。
笔落得很重。
签完，他将工作单收回文件袋，指尖在那串交付日期上停了片刻。
何曼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出门时，陈砺在台阶下等他，久保站在更远一点的位置，正同车旁的人说话。
顾执第一次把外面的人员看得比较齐全。
除了牧原和身边那两个人，器材车附近还有五个负责搬运、照看箱具的人。
一个灰外套的男人正在关车门，胸前的橙色拉链在阴天里很醒目。
另一个人低头点东西，抬脸时能看见下颌处一道浅疤。
还有个戴黑色短帽的，坐在低墙边检查鞋带。旁边两人搬起一只箱子，其中一个左腕裹着深绿色护带，另一个穿着系褐色鞋带的硬底鞋。
两名真正做测量的技工从另一边走来。
灰帽技工手里拿着记录板，正与同伴说今晚去哪儿吃饭。背相机袋的那个像是没听清，问了一遍，随后笑着摇头。
他们经过渡濑时还停了停。
其中一人指着自己记下的编号，问了个问题。
渡濑给他解释完，对方点头道谢，收好本子，跟同伴一起上了车。
没人拦他们。
也没有人被留在石室里。
顾执看着车开走，才将目光转向金凡。
金凡轻轻点头。
此刻可以确认的，只是一次已经被叫停的违规作业。
还没有人受到暴力控制。
顾执又看了一眼牧原。
对方正在听陈砺说话，没有往这边看。
下山途中，金凡接到孙梦的电话。
他听了一会儿，将手机递给顾执。
“上午问的那件事。”
顾执接过来。
“喂。”
“顾先生？”
孙梦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背景有短促的车辆提示音。
“是我。”
“金凡说的工作室，我们这边有人接触过。他们确实替交易方找旧物，也做过正常的测绘项目。”
顾执放慢脚步。
“知道这次买家是谁吗？”
“不知道。我问的是跟他们有过工作往来的协作者，没见过这份委托。”
她没有把转述说成亲眼所见。
“有人说牧原最近催得比较急。这个只能作参考，急着交货和做了什么，得分开看。”
顾执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像是孙梦换了个位置。
“有需要确认的本地用语，可以把获准共享的部分发过来。我能帮着看看。”
“好。”
“不过我今天过去不了。我们这边还有一段护送，时间已经定了。”
顾执听见“我们”时，目光落在前方那段下坡路上。
路边一块石头被雨水冲得发白。
他没有停太久。
“你先忙自己的。”
孙梦似乎没料到他答得这样干脆，随后道：“好。有变化再联系。”
电话挂断。
顾执把手机还给金凡。
金凡没有问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到了山脚，顾执回头看了一眼。
天色尚早，旧参道的方向藏在树后，看不清了。
他没有因为牧原那副神情再临时折回去，也没有拿着一份不舒服的预感，要求所有人陪着守一夜。
下午的停止要求已经明确。
现场安排也已经落实。
余下的问题，要等第二天把东西和记录真正对上。
晚饭按时吃了。
陆筝把昨天买的几只杯子重新包了一遍，嫌店里的纸太薄；方润观给剑池回了消息，确认返程日期不改。
罗楼整理完照片，将一段标注重新校正，发给顾执，随后便收起了电脑。
沈知言看过何曼活动手臂的情况，提醒她明天背包别压在同一侧。
林晚在一张明信片背面写了几行字。
顾执坐在旁边，看见她写完以后停了很久，又将最后一个字描深了一点。
“写好了？”
她把卡片翻过去。
“寄出去你就看不见了。”
“本来也没给我看。”
“以后收到再看。”
她说得有些得意，拿着明信片去找苏清瓷确认邮寄的事情。
顾执笑了笑，没有追过去。
那一晚，渡濑回了自己的住处。
两名技工也离开了山上。
至少在他们吃饭、收拾行李、给第二天定闹钟的时候，没有人知道牧原已经换了一个打算。
牧原再次看那张工作单时，房间里只有陈砺和久保。
桌上另外摆着费用清单。
器材租用，人员费用，运输预订，还有一笔已经付出去的款。
牧原将清单翻到后面，脸上没有下午那种耐心解释的表情。
“明天清点完，钥匙就要交回去。”
久保说。
牧原点头。
“知道。”
陈砺靠在门旁，看着他。
“
“渡濑知道后补支承的位置。”
“他没说能拆。”
牧原抬起头。
“他知道哪些地方不能动。”
陈砺与他对视。
这两句话之间的差别很大。
牧原当然听得出来。
他只是已经不愿再把它算进去。
交货失败，不只是这一趟白来。预支款要处理，已经许出去的条件要收回，后面谈好的几笔生意也会受影响。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眼前的渡濑造成的。
牧原仍然把他的名字写在了明天那一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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