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他走过的那些地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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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们待了那么久。一起出任务，一起吃饭，有几回只有我们几个，门一关，连外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指节却抵在桌沿上。
“他有没有一次，差点就说了？”
顾执坐在对面。
这个问题，他也想问。
封尚杰又看了一眼周慧兰的记录，将自己的手挪开，免得压皱纸。
“她们遭的这些罪，要有人还。可他拿我们的命去换的时候，也得把话说清楚。”
“会问的。”顾执说。
封尚杰点了点头。
没人劝他平静。
晚饭以后，苏清瓷在书房里改那份说明材料。
顾执洗完澡进来，见她拿着笔，正在纸上删一整段话。
“下午不是已经改过一遍？”
“发给两家企业看了，又有新问题。”
“你这会长当得，像欠了他们钱。”
苏清瓷没抬头：“真欠钱就简单了，按数还。”
顾执笑了一声，在旁边坐下。
他没拿桌上的资料，也没有看手机。苏清瓷又写了几行，发觉他一直安静，便将笔扣上。
“今天走访不顺？”
“顺。地方都找到了，人也肯说。”
“那怎么了？”
顾执看着她电脑旁边的那杯茶，过了一会儿才说：“越查得清楚，越烦。”
苏清瓷将电脑合上一些，等他往下说。
“以前不知道他在哪儿，总想着找到就行。现在知道他住过什么地方，找过谁，连手上的伤在哪里处理的都查到了。”
顾执往后靠，抬手揉了揉后颈。
“我想见他。可一想到真要见，又觉得烦。”
苏清瓷取过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起身去换水。
她回来时，顾执仍坐着，没有为了让刚才的话显得轻松再补一个笑话。
“是怕他说什么？”她问。
“怕他又说得不明不白。”
“嗯。”
“也可能真说明白了，更难听。”
苏清瓷把热茶放到他手边。
顾执摸了摸杯壁，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我还得先替他想这些。”
她没有说不值得，也没催他别想，只把桌边那摞材料挪开，给他留出放胳膊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顾执才端起茶。
苏清瓷重新拿起笔，没马上写。
“我还差半页。”
“你改。我坐一会儿。”
笔尖在纸上慢慢走起来。顾执靠在椅子里，喝着茶，看她把一条含糊的说明拆开，又将其中两句划掉。
贺嘉树的回应，是隔了一天到的。
当地调查人员先核对了他的旧任职资料。司机登记中的随车交接栏、车辆结算上的领款签字，以及现存费用副联，指向同一个人。
他当年并不负责驾驶，做的是押运和车辆交接。后来离开旧公司，换过几份活，如今在长汀货运维修场接运输杂务。
除此之外，还查到一条较近的咨询记录。
他问过，旧公司做过违法运输，参与的人想举报，应当怎么说明；又问，如果当时签过字、拿过钱，会不会连自己一起查。
接线人员让他带材料进一步说明。
他没去。
“这是殷正找到他之前留的。”金凡说，“他自己动过这个念头。”
顾执翻了翻登记。
咨询内容并不完整。贺嘉树没说公司全名，没有交出那次运输的材料，问到后面便称要再想想，结束了联系。
现在，通过同一条已经核实的渠道，他愿意继续谈了。
通话安排在下午。负责调查的人员主持，金凡协助核对，顾执在获准的范围内旁听。
电话接通后，那边先是一阵摩擦声。
“我现在说，会传到场里去吗？”
调查人员说明了记录和使用范围，又问他眼下是否安全、能否自由说话。贺嘉树逐项答了，才慢慢放松一些。
他的声音比顾执预想的年轻，带一点长期熬夜后的沙哑。
“那个姓殷的，是找过我。”
“什么时候？”
贺嘉树报了个时间，随后又纠正，说可能晚一天，自己可以回去对当时的工钱记录。
“第一次见面，他说了什么？”
“拿着一张纸，问这是不是我的字。我一看，就知道问的什么。”
他停了一下。
“我说这么多年，记不得了。他把纸摁在我面前，说让我再看。”
顾执抬起眼。
“然后呢？”调查人员问。
“我让他出去。他堵在门口，说我最好想清楚。”
电话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响声，接着是两声咳嗽。
“我也怕。你们说他那样子，谁知道想干什么？我就说，你再不走我喊人了。他问我现在倒敢喊人，当年怎么敢签那个字。”
金凡低头记着，没有插话。
“他动手了吗？”
“没有。可他把门堵着，我怎么跟他谈？”
调查人员请他继续。
贺嘉树说，殷正最终让开了。第二次再来，也没有直接进去，在外面等了很久。
那回殷正没有拿话压他，只问当时车辆从哪里走、交给了谁。
“我还是没说。我说你找我也没用，早干什么去了。”
“他怎么回答？”
“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后来他说，有人等他把话讲清楚。”
顾执的手指停在笔边。
贺嘉树又道：“他说，光凭那几张纸不够，他得知道到底送到了谁手里。”
“你当时提供了什么？”
“没有。我让他走了。”
“之后还有接触吗？”
“他又问过。没再堵我的门。我知道的，也不是他想的那么多。”
这一次，贺嘉树沉默了很久。
电话里能听见远处车辆经过的声音。
“我家里不知道这些。”他忽然说，“我现在干的活，也是按趟算钱。这个事翻出来，我以后还能不能做？”
调查人员没有立即给他一句不会影响。
对当年的参与会按实际行为调查，当前工作、家属情况与是否需要保护也会分别核实。他可以完整说明，也可以寻求法律帮助。
贺嘉树似乎有些失望，却没挂断。
“那次的钱，我确实拿了。”
金凡抬头，看了调查人员一眼，等对方示意后才问：“你当时知道车上是什么吗？”
“后来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需要说清。”
“我会说。但你们得让我先到能好好说话的地方。我不想在这里等着人来找。”
调查人员随即询问了具体顾虑，开始与他确认后续接触及保护安排。
顾执始终没有出声。
直到谈话接近结束，贺嘉树又想起了一件事。
“还有，场里最近在清寄存的旧东西。”
“什么东西？”
“以前承包公司的箱子。说有些没人要了，该腾地方。可管登记的小唐说，有几箱账不对。”
“是数量不对？”
“名字。进来的时候叫这个，后来又改成那个。她按新的找不到领用人，拿旧账去对，发现改过不止一回。”
调查人员问了姓名。
“唐雁，雁子的雁。她来这里才几年，旧事她不知道，就是不愿意乱销账。怕以后有人找东西，让她赔。”
“最近有人要求她处理这些箱子？”
“催过。她让先把寄存和领走的手续对清，说话不太好听，两边闹得不高兴。”
这些情况被分别记下。调查人员再次确认了贺嘉树的联系方式与安全状态，结束通话。
屋里静了几秒。
金凡将笔放下，揉了一下握得发酸的手。
顾执看着那份新添的记录，终于开口。
“所以他觉得，事情办好了，我就容易听他说话？”
金凡望着他。
“他想怎么办，我不知道。”
“他倒肯等贺嘉树。一次不行，再去一次。”
顾执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我等他那回，连个人影都没有。”
金凡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贺嘉树的旧签字和今天的通话记录分开放好，交给负责人员。接下来要办的事情已经很明确：保护一个愿意开口的人，核查一批准备清理的寄存物，再去听那些被拖了许多年的话。
顾执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殷正曾堵着贺嘉树的门，后来又在门外等。他带着伤，拿着几张不够用的旧记录，折回去一次又一次。
这能让顾执明白他在做什么。
仍然不能回答，他为什么没有来。
“按刚才定的，先接上贺嘉树。”顾执说。
金凡点头。
顾执把手里的笔放回桌上，站了起来。
“这回有人愿意说，别让他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