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IF－空想＃04－＃05（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她似乎对周围的环境毫无兴趣，目光飘在半空中，没有焦点。
工作人员探进头来：“IntriveThoughts，准备。”
爱音停下了摸琴颈的手指，抬起头，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把吉他背好。
乐奈从音箱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四人穿过走廊，绕过一堆正在戳手机的参赛者，朝舞台侧翼走去。
桃香站在舞台侧翼的调音台旁边的阴影里，抱着手臂，背靠着墙，也随之跟了上去。
几周前，她还不认识台上的任何一个人。
几周前，她还在那家御茶水的乐器店里，每天擦拭那些不属于她的吉他，等着下班、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
那天的傍晚，她推开乐器店的门走出来，看到福助站在路灯下。
“河原木桃香。”
福助没有寒暄，没有“你好”、“初次见面”、“打扰了”之类的开场。
他站在店门外的人行道上，风衣下摆在晚风里微微晃动，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像是专程在那里等她。
“你离开有刺无刺，不是因为不想干了。”
桃香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回答，福助已经说出了下一句：
“是因为你得了‘局灶性肌张力障碍’，对吧？只要你的手在特定的角度下发力，你的手指就会不受控制的痉挛。”
桃香没有说话。
她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指微微蜷曲，又松开，指尖肉眼可见的不停颤抖着。
然后她苦笑了一声。
“你知道啊。”
福助没有接她的苦笑，而是把手伸进风衣的内袋，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白底青花，大小刚好握在手心里，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配好的药，可以调理你那个问题。”
他把瓷瓶递过去，桃香条件反射般接住。
瓷瓶入手微凉，比她想象的要重一些，瓶身的弧线贴合掌心。
桃香看着男人的反应：“可我都不认识你……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你还想回到舞台上，还想要弹琴，对吧？”福助嘴角勾起一个没有多少温度的笑容：“反正不要钱，多少试一试？”
桃香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多少钱？”
“我说了，不要钱。”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那你要冒这个风险吗？”
桃香站在原地，把那瓷瓶在手里转了两圈，拧开盖子，一股中药的气味飘出来，不刺鼻，混着某种她分辨不出的草本气味。
她没有犹豫太久——倒了一小口，吞下去，然后她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缓缓握拳，又松开，指尖的颤抖确实小了一些。
“……这是什么药？”
福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药我可以一直免费提供，条件是你得参加我的新企划——一支乐队，名叫‘IntriveThoughts（侵入性思维）’，你来当吉他手。”
桃香没有立刻回答。
她摩挲着手里的瓷瓶，拇指在瓶身的弧线上来回滑了两遍，然后开口：
“我不喜欢商业化乐队……但，我可以接受你的条件。”
“可以，你只要撑完未确认RIOT就行，之后……你自己决定去留。”
排练室里，IT第一次全员到齐那天，门被推开，桃香背着吉他包走进来。
爱音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下有三把吉他。
她是节奏吉他兼主唱，乐奈是主音吉他手，现在再加一把……
对于绝大多数她们能处理的编曲难度来说，这都是个过于奢侈的配置。
编曲空间会被挤占，频段会打架，混音的时候三个声部要互相让路。
那乐奈怎么办？
桃香把吉他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拿出那把海蓝色的吉他挂到肩上。
然后她看着爱音和乐奈的表情，笑了笑，说了自己手部的情况。
“……局灶性肌张力障碍，长时间高强度弹奏的话，会逐渐失去对指关节的控制，所以我不能做主音吉他手。”
她把吉他调整到顺手的位置，然后主动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爱音侧后方的那个位置上。
“我来弹节奏吉他就行，我就是来给你们撑台面的——好歹我也算是个小名人嘛！”
排练室里安静了片刻。
爱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若麦已经从鼓组后面探出头来，先开了口：“节奏吉他也好啊！这样主音和节奏都有人扛，编曲的选择余地大多了！而且桃香姐的名声可不小，曾经DioandDt的那首《空之箱》我就听了好几百遍呢！”
若麦的语气很轻松，她是真的欢迎这个新成员加入。
排练开始了。
桃香的节奏吉他进入之后，整个声音立刻变得厚实了一圈。
稳、准、不抢一分。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收着，什么时候该给主音让出空间。
她的存在感很强，但从来不往前挤——像一块铺在地上的厚重木板，踩上去才知道它在那里撑着。
爱音一边弹一边想：这人确实只是来撑台面的，她没有要抢谁的位置。
但比桃香的琴声更早占据她耳朵的，是IT的第一天排练结束后，若麦在空荡荡的排练室里说出的话，一直嗡嗡地在她的脑海里回响着。
那天，排练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乐奈去便利店买零食了，海玲还没到。
若麦调完军鼓的松紧度，放下鼓棒，转过头看着爱音，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说：“爱子，你是不是……之前在PosTube上，网名叫AnonTokyo的那个人？”
排练室里安静了片刻，爱音没有否认。
若麦的语气里没有惊讶：“那个给我转过八千日元的人，就是你吧？”
爱音没有回答。
她抱着吉他，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空弦音。
“……对不起。”
若麦的动作停了一下，预期莫名其妙：“嗯？你对不起个什么玩意儿？”
“那时候……经纪人跟你说企划终止，是因为我退了，其他人也都不来了，因为我……逃掉了。”
话音落下，若麦干脆地“嗯”了一声，拿起鼓棒在鼓沿上敲了两下发出“哒哒”两声清脆的响声：
“都过去了，你不是回来了吗。”
爱音抬起头，看向了若麦，若麦正笑着看着她：
“你现在组了这个乐队，带着大家往前走，能带着我赚钱了——这比什么都强！以前的事就别想了嘛！”
若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放下鼓棒，转了转手腕，已经开始准备下一轮练习了。
‘这傻妮子……要说对不起，该是我对不起你，没活出个人样儿……还得被你再帮一次。’
爱音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觉得若麦不在乎以前的事。
若麦在乎的是她现在能做什么，能不能带着乐队往前走，能不能……赚到钱。
她觉得若麦把那道界限画得很清楚。
爱音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点了点头，也低头重新看回自己的吉他。
舞台上的灯光又亮了一级。
工作人员退到台侧，话筒支架已经调好。舞台导演朝他们比了一个“准备”的手势。
爱音收回思绪，握紧琴颈，走到话筒架前：“我们是‘IntriveThoughts（侵入性思维）’，请听我们的第一首歌——《火山臼》”
清唱开局，吉他扫弦切入，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前奏铺垫。
爱音的声音穿过话筒，砸落在观众席间，带着一种怅然：
[当你觉得“最糟糕”的时候、
就来见我吧，
来看看我挣扎的样子吧。
即使不再年轻、
即使失去氧气，
也必定会烙上印记……]
观众席里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海玲的贝斯加入，低音线条沉稳，贴着爱音的节奏走，不抢不拖。
若麦的鼓紧随其后，军鼓打在拍上，踩镲开合清脆，节奏稳得像钉在地板上。
乐奈的吉他也加入，一段短促而不安分的RIFF在爱音的节奏吉他上方游走，像一条鱼在水面下翻了一下身，没入水花里不见了踪影。
桃香默默地切入低音部，和海玲一起为整个曲子托底。
五件乐器终于合拢。
爱音的声音重新切入，在间奏的尾端恰好咬住节拍：
[为什么、
无论是患病的时候、
还是受侮辱的夜晚；
顽固如我、都能有条不紊地活下去呢？
喷涌而出的总是、恰到时机，
黑色的事件、像是焦急等待一般……]
鼓点顿挫。
所有乐器在同一瞬间下沉，贝斯降低了一个八度，吉他从扫弦变成闷音拨弦，像是地面骤然塌陷了一块。
但爱音的歌声没有跟着下去，她往上走，在一片正在塌陷的地面上逆着重力往上爬。
她唱到“黑色的事件”时，嘴角似乎微微咧开了一点。
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似乎带上了一丝莫名的快意，像是某种藏在寒冷地表之下的东西终于裂开一条缝，透出一点热气：
[亲如骨肉、堕落而去的你，
想要与你相见的话、
那只是一时冲动……]
若麦的鼓点清冽有力，军鼓的击打骤然加重，像是有人一脚踹开了门。
观众席里有人开始跟着节奏点头，前排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身体已经开始随着鼓点晃动起来，以为将要进入高潮，纷纷开始预备——
然后，音乐骤然下沉。
所有乐器同时收力。
若麦的鼓退成轻击踩镲，只留下薄薄的一层。
海玲的贝斯退成根音的长音，在低处若有若无地延续。
吉他从强力和弦转为几声零碎的单音，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语时吐出的半句话，没有说完就散了。
那些刚刚被调动起来的情绪骤然失去支撑，像是全身力气都攒满了一拳，却挥在了空气中，只留下一阵空洞的回响。
台下没有人出声，那段寂静在刚才还充满节奏感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脚踩空了台阶的瞬间，身体悬在半空中，等着落地：
[甚至连你寄宿在胎内的这件事，
我都在祈祷着幸福；
像是不厌倦于在任何人面前哀叹般一吐而快……
充满悲伤……]
乐奈几个徘徊不定的吉他RIFF迎合着若麦敲响鼓边的声音，像是最后的几声抽泣。
那些半音在空气中悬了很久，不肯落下来。
台下依然没有人出声。
然后——
音乐骤然连贯，吉他和鼓点逐渐加速，贝斯也震得人心头发颤！
若麦的鼓同时炸开，底鼓和军鼓同时砸下去，像是一脚踏碎了地板！
海玲的贝斯和桃香的吉他沉下去，低音从地板传到观众席的椅子腿上，震得金属支架嗡嗡作响。
乐奈的吉他尖锐地划过一道上行的音阶，稳稳地落在一个泛音上，像是终于找到了落脚点。
所有的乐器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加速，碾压着向前推进。
在台下观众的惊呼声里，音乐进入高潮。
爱音的声音被推到最前面，咬字干脆而用力，每个词都像是咬着牙迸出来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连根拔掉：
[“最棒”的一天、
我也来见你了喔,
满足我的渴望吧!
头脑清醒过来、
将感觉抹杀掉，
让我沸腾起来吧！
当你觉得“最糟糕”的时候、
就来见我吧，
来看看我挣扎的样子吧！
即使不再年轻、
即使失去氧气——
也必定会烙上印记——！！！]
她拉长的最后一个尾音猛地切断，然后五人像是忘了情一般的继续着音乐的尾奏。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前排有几个年轻人用力鼓掌，有人在喊“再来一首”，有人在问旁边的人“这支乐队叫什么……
在那些此起彼伏的喧嚣和议论之中，观众席后方靠墙的位置，一个人影没有动。
安和昴本来只是跟着朋友来看看热闹的。
她手里转着半杯饮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滑，她靠在墙边，前几支乐队她都没有太认真地听，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朋友聊着天，偶尔看一眼手机。
直到周围的掌声突然变得密集起来，她才放下手机，顺着人们视线的方向，往台上随意地扫了一眼。
目光越过台上正在谢幕的几个人，落在了舞台侧翼的那片不起眼的阴影里。
那里站着一个人，银灰色长发，正在流畅而愉快地弹奏着吉他。
昴的饮料杯停在了半空中。
“……桃香姐？”
她的声音被周围的欢呼声淹没了。
前排的人在叫好，后排有人在吹口哨，那三个音节从她嘴里出来之后立刻就散了，被卷进嘈杂的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她自己也几乎听不到自己说了什么。
“怎么了？”朋友凑过来问：“在看什么呢，昴？”
“……没什么，刚才那支乐队，还挺有意思的。”
“对吧！那个吉他手好飒啊，粉头发那个——”
朋友还在说什么，但昴没有在听了。
她站在人群里，手指轻轻转着那半杯饮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下去。
IT的演出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主持人叫到了下一只乐队：
“……让我们有请——CryCh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