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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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

2月21日。二十四。工坊开工第十九天。单人款第七十四天。

赵小梅走进工坊的时候，闺女没来。

她看了一眼闺女坐的那个角落。凳子空着。毛线篮子还在，淡蓝色的线团搁在里面，昨天织到一半的围巾搭在篮子边上。人不在。

赵小梅没多想。闺女也许有事。学校的事。家里的事。十六天了，天天来，总有一天不来的。

她坐下来。把枣红棉袄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腕。自制剪指手套戴着，指尖剪了洞，竹针从洞里穿过去。她拿起竹针。绯红的线团在桌上。她低头开始织。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在响。只有她一个人的嗒嗒嗒在响。

赵桂芳坐在中间。闭着眼。手搁在膝盖上。空。第五天了。深蓝色棉袄，领口灰色毛边。杨玉兰坐在旁边。闭着眼。手空。第四天。平光护眼眼镜架在鼻梁上。周秀芝坐在另一边。闭着眼。手空。手不动了。第二天坐住了。陈姐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手空。手不动。第一天。灰色罩衫外面阳光照进来。

四个人。四只空着的手。闭着眼。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只有赵小梅的嗒嗒嗒在响。

抬

赵小梅织了二十几行。嗒嗒嗒嗒嗒嗒。她的手快。圆的嗒嗒嗒。水珠从叶子尖上滴下来那种。她织得快，手腕转得灵活，低马尾在脑后轻轻晃。

她抬头看了一眼。

四个人。闭着眼。手空着。不动。像四棵树。不是死的树。是活的树。活的树闭着眼不动。呼吸在。人在。就是不织了。

赵小梅低下头。继续织。嗒嗒嗒嗒嗒嗒。

又织了十几行。她又抬头看了一眼。还是那样。四个人。闭着眼。手空着。

她低下头。嗒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在响。只有她一个人的。像一个人走在路上，前面没人，后面没人。路还在。脚还在。但前后都没人了。

她以前不觉得。以前嗒嗒嗒是五种。五种嗒嗒嗒混在一起，像河里五条水流搅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后来四种。三种。两种。她不觉得。她在走自己的。走自己的不管别人。走自己的嗒嗒嗒在响就够了。

现在只有一种了。

一种嗒嗒嗒在工坊里响。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响。但是空。不是围巾空。围巾还满着。是声音空了。声音空了以后声音就大了。大了以后就清楚了。清楚了以后——

她听见了。

她以前没听过自己的嗒嗒嗒。以前嗒嗒嗒跟别人的混在一起，她不挑出来听。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的了。她听见了。嗒嗒嗒嗒嗒嗒。她的嗒嗒嗒快。圆。有时候快了线紧了一丝嗒尖了一点。她以前不知道。现在听见了。尖了一点。是她。她的嗒嗒嗒尖了一点。

她不知道嗒嗒嗒以前是什么样的。她只知道嗒嗒嗒现在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她说不出来。就是不一样。像一个人说话，旁边有人说话的时候不觉得自己的声音怎么样，旁边没人说话了，自己的声音就出来了。出来了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声音是这样的。

寂

嗒嗒嗒嗒嗒嗒。

赵小梅织着绯红。一行。又一行。嗒嗒嗒嗒嗒嗒。

工坊里很安静。安静不是没声音。有嗒嗒嗒。嗒嗒嗒在响。但嗒嗒嗒在响的时候工坊还是安静的。因为安静不是生音的事。安静是人的事。四个人坐在那里不动不说不织。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在织。嗒嗒嗒在响。但工坊还是安静的。

赵小梅第一次觉得嗒嗒嗒寂寞了。

不是她寂寞了。是嗒嗒嗒寂寞了。嗒嗒嗒在响，没有别的嗒嗒嗒跟它搭。没有嗒嗒嗒跟它应。嗒嗒嗒走了一圈，没有另一个嗒嗒嗒接上。嗒嗒嗒走了。走了。走了。没有回声。

以前嗒嗒嗒不寂寞。以前嗒嗒嗒有伴。五种嗒嗒嗒。四种。三种。两种。嗒嗒嗒从来不寂寞。因为嗒嗒嗒不是一个人在响。嗒嗒嗒是大家的。大家的嗒嗒嗒搅在一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但走在一起。走在一起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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