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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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驼。周秀芝的。放下。

藏青。陈姐的。放下。

月白。赵桂芳的。放下。

她的手在筐里翻着。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又一个一个放回去。颜色在她手里过了一遍。有的拿出来对着窗户照一下。有的捏一捏线的粗细。有的在手腕上绕一圈看看颜色衬不衬皮肤。

姜黄。孙小兰在织。但筐里还有一团姜黄。赵小梅拿起来看了看。黄得亮。像阳光。她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姜黄衬着她的皮肤。暖的。但她放下了。不是这个。

烟灰。马秀英的眼色。灰得发蓝。冷的。赵小梅没拿起来。手指碰了一下就过去了。

赭石。刘巧珍的眼色。褐里透红。像泥土。赵小梅拿起来捏了捏。放下了。

淡蓝。闺女刚织完的颜色。筐底还剩一团。赵小梅看了一眼。淡蓝色安安静静躺在筐底。她没拿。不是不喜欢。是这颜色属于闺女了。

她的手继续在筐里翻。

翻到筐底。手指碰到一个线团。这个线团在最底下。被其他颜色压着。赵小梅把上面的线团拨开。把它拿出来。

她愣住了。

这是什么颜色？

不是红。不是粉。不是绿。不是蓝。不是黄。不是紫。不是灰。不是褐。

是一种她没见过的颜色。

说它是白的吧。它不是纯白。白里透着一点极淡极淡的青。像清晨天刚亮时窗户纸上的那层光。像冬天河面上刚结的冰。像月亮落在水里化开了。说它是青的吧。它又不是青。青是有颜色的。这个颜色淡到几乎没有。但它不是白。白是实的。这个颜色是空的。透的。亮的。

赵小梅把线团拿到窗户边上。对着光看。

光从线团的纤维里透过来。那层淡青在光里活了。不是静止的颜色。是懂的。像水在流。像光在晃。像清晨窗纸上的天光是活的。

赵小梅认得这个颜色。

她小时候见过。她娘有一件衣裳。就是这个颜色。她娘不常穿。只有走亲戚的时候才拿出来。她问过她娘这叫什么颜色。她娘说。这叫月色。

月色。

不是月亮的颜色。是月亮照在地上的颜色。是月光洒在窗纸上的颜色。白里透一点点青。冷的。但冷得好看。冷得安静。冷得像月光落在手背上。不暖。但你舍不得把手缩回来。

赵小梅把线团捧在手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绯红。鸭蛋青。浅驼。藏青。月白。五条围巾。绯红是她的。鸭蛋青是杨玉兰的。浅驼是周秀芝的。藏青是陈姐的。月白是赵桂芳的。还有闺女刚织完的淡蓝。捧在闺女手里。

绯红是热的。鸭蛋青是润的。浅驼是温的。藏青是沉的。月白是静的。淡蓝是活的。

月色呢？

月色是空的。

赵小梅捧着月色线团。蹲在筐前。没站起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线团。手指在上面轻轻摸着。线很软。比绯红软。比藏青软。跟月白差不多软。但颜色不一样。月白是白的。月色是白里透青的。月白是日色。月色是夜色。

她的手指在月色线团上停了很久。

陈姐一直在看。看着赵小梅翻线。看着赵小梅一个一个拿起来又放下。看着赵小梅从筐底拿出那个线团。看着赵小梅愣住了。看着赵小梅把线团拿到窗边。看着赵小梅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围巾。看着赵小梅低头看着线团。手指停在上面。

陈姐知道这个颜色。

开工那天她就看到过这个线团。在筐底。她当时多看了一眼。但没拿。她织了藏青。藏青是沉的。是往下走的。这个颜色是飘的。是往上走的。不是她的。

现在赵小梅拿在手里了。

陈姐看着赵小梅的背影。蹲在筐前。背微微弓着。双手捧着一个线团。像是捧着什么怕碎的东西。

陈姐闭上了眼。

嘴角弯着。

选了。

色

赵小梅蹲在筐前。捧着月色。蹲了很久。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绯红。绯红是001号《接》。接的是开张第一单。红色。喜庆。热闹。开门红。然后002号还是绯红。红得更深了。红得温了。那是热。是活。是工坊开起来的颜色。

现在她手空了十一天了。十一天。她看着闺女从三针走到行行不看。看着闺女的围巾一天天长起来。看着闺女的手从抖到稳。从看到不看。从停到不停。她看着。手痒着。等着。

等到了今天。闺女织完了。她站起来了。走到筐前了。翻到了月色。

月色跟绯红不一样。绯红是热的。月色是冷的。绯红是白天。月色是夜晚。绯红是开张。月色是——是什么？

赵小梅说不上来。

但她的手知道。她的手指碰到月色线团的时候就知道了。不是脑子选的。是首选的。手碰到那个线团。停了。不翻了。手指在线上面摸着。软。细。凉。像月光。手捏了捏。线团在掌心微微变形。又弹回来。韧。好线。

手想走这个颜色。

赵小梅站起来了。

她捧着月色线团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线团搁在桌上。搁在绯红旁边。绯红和月色挨在一起。一红一白。一热一冷。一日一夜。两个颜色安安静静躺在桌上。

赵小梅没急着拿竹针。她看着月色线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闺女。

闺女还捧着淡蓝色围巾。在看。

赵小梅嘴角松着。松到底了。然后往上提了。不是笑。是到了。都到了。闺女织完了。她选好颜色了。该开始了。

赵小梅伸手去拿竹针。

她的手碰到竹针的时候。指尖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手在认。十一天没碰竹针了。手指碰到竹针的那个瞬间。像是碰到了一个老朋友。竹针凉的。滑的。手指合拢。捏住。转了一下。竹针在指间转了一圈。手感还在。一点没忘。

赵小梅把月色线团上的线头找出来。挂在竹针上。起了一针。

嗒。

第一针。

很轻。很轻。在安静的工坊里。这一声比闺女的嗒嗒嗐轻多了。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赵小梅的手又开始走了。

赵桂芳听到了。嘴角弯着。手指在膝盖上又曲了一下。不时跟着柳条。是跟着赵小梅的那一声。曲了一下。

杨玉兰听到了。拇指在食指上按了一下。不搓了。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跟着赵小梅的针。

陈姐听到了。没睁眼。嘴角弯着。弯得比刚才深了一点。选了。开始了。

周秀芝的小指头还挨着浅驼。但她的另外四根手指动了一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闺女也听到了。她捧着淡蓝围巾。转过头。看了赵小梅一眼。赵小梅低着头。手在走。竹针上是月色的线。白里透青。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像一缕月光。

闺女看了两秒。转回头。把淡蓝围巾叠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桌上。搁在绯红和月白中间。

六条围巾了。

绯红。鸭蛋青。浅驼。藏青。月白。淡蓝。

赵小梅的竹针上。第七条已经开始了。月色。

嗒。嗒。嗒。

窗外。三朵桃花在风里颤。蜜蜂还在最顶上那朵花里。嗡嗡嗡的。声音传进工坊里。跟赵小梅的嗒嗒声混在一起。春天的声音。

赵小梅走了三针。停了。

不是手停的。是她自己停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竹针上的三针月色。看了。对了。继续走。

她还在看。

但她的手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