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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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
下午。赵小梅打算锁门去展厅盘库存。
她刚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不轻不重，左脚重右脚轻——右脚有点拖地。赵小梅认得这个脚步声。
她转过身。
陈姐站在门口。
右手吊在一条布条里，布条挂在脖子上，手肿消了一些但指关节还是粗的，手腕上的青紫变成了黄绿色。左手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她比前几天瘦了点，颧骨高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像两把锥子。
她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面，看着赵小梅。
赵小梅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先动。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赵桂芳的枣红停了，周秀芝的灰蓝停了，闺女的深褐停了。杨玉兰在太阳地里转过头来。
陈姐。赵小梅先叫了。
听说来人了？陈姐说。
赵小梅点头。市里做百货的，买了两条签名款，订了十条单人款。
陈姐的眉毛动了一下。多少？
签名款两条，一千六。单人款十条，四百一条，半月交，四千。
陈姐没说话。她抬起左手——右手吊在布条里没法动——把布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弯里夹着，空出手来推开了门。
她进来了。
皮鞋——她今天穿了一双黑布鞋，不是平时的胶鞋——踩在泥地上，一步步走到桌前。她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围巾：叠好的月色、藕荷，竹针上的枣红、灰蓝、深褐。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签名款架子——少了两条，苔绿和鸭蛋青的位置空着。
她伸手去拿赵小梅搁在桌上的月色。左手不大利索，但手指还灵。她把月色拎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看纹路，看接缝，看收边。
看了五息。
她说。
就一个字。
赵小梅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没让陈姐看见，低头把抽屉拉开，拿出一千六百块钱和周老板留的地址纸条，搁在陈姐面前。
钱在这儿。地址在这儿。周老板说半月后来取单人款。
陈姐没看钱。她看着赵小梅。
你接的？
谈的？
嗯。一百条批发我没接，推了统一款。他先拿了签名款，订了十条。
陈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上的肌肉自己松了一下。她拉开椅子坐下来——坐的是自己的老位子，搪瓷缸子还搁在桌角，里面的水是赵小梅早上续的，现在还有点温。
她用左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水还热着。她说。
我每天续的。赵小梅说。
陈姐又喝了一口。搁下缸子，看了一圈工坊里的人。赵桂芳在织枣红，周秀芝在织灰蓝，闺女在织深褐，杨玉兰坐在太阳地里。每个人手上都有活，每种颜色都在走。她的空位子上有人坐了——赵小梅坐在她旁边的位子上，桌上摆着排期纸和铅笔。
排期算好了？陈姐问。
算了。能出四条，差六条。我下午去展厅盘库存。
陈姐点头。展厅有三条单人款存货，我上回去的时候点过。还差三条。
三条呢？
我家里有两条，陈姐说，藏青是一条，还有一条——她顿了一下，我之前织废了的那条，后来改了改，能卖。搁在柜顶上。
赵小梅愣了一下。陈姐织废过一条围巾？她从来没听陈姐提过。
织废了也能卖？赵桂芳插了一句。
不是废，陈姐说，是当时不满意。接缝偏了零点几，我拆了重织了一段，后来看也还行。搁着没拿出来，是觉得不到时候。
她看着赵小梅。现在到时候了。三条，我明天让小柱子送过来。
赵小梅算了算——四条新织的加三条展厅存货加陈姐家里三条，正好十条。
够了。她说。
够了。陈姐说。
她靠在椅背上，左手搁在桌上，右手吊在布条里搁在腿上。太阳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她闭了一下眼，像在听什么。
嗒。赵桂芳的枣红落了一针。
嗒。周秀芝的灰蓝落了一针。
嗒。闺女的深褐落了一针。
三种嗒声。清亮的、闷软的、又轻又稳的。陈姐听着，嘴角又松了一下。
赵小梅。她说。
钥匙还给我吧。
赵小梅的手顿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磨得发亮的，搁在陈姐面前的桌上。
陈姐没拿。她看着钥匙，看了两息。
你再拿着，她说，我手不方便。等我好了再说。
赵小梅看着她。陈姐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赵小梅把钥匙收回口袋。
陈姐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水不热了，温的。但她没让续。
深褐是谁选的？她问。
闺女说。
陈姐转头看她。闺女手上的深褐走了二十多针，稳稳当当的，不看。陈姐看了三息。
为什么选深褐？
嫩绿是从土里长出来的，闺女说，我想种植土。
陈姐没说话。她看了一眼闺女竹针上的深褐色，又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往西沉了，柳条在金光里晃，墙根的草深了，绿得发黑，泥土被晒了一天，泛着深褐色的光。
土是根。陈姐说。
她转过头，看着自己吊在布条里的右手。手背上还有肿，但肿在消。指关节还是粗的，但粗里头有了活气。
根在，她说，树就倒不了。
窗外的太阳沉到了柳树后面。金光变成了橘红色，照进工坊，照在十种颜色的围巾上，照在陈姐搁在桌上的搪瓷缸子上，照在赵小梅口袋里那把磨亮的黄铜钥匙上。
第二百天。
工坊开工第四十四天。春天往深里走了。根扎在土里，看不见，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