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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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穗回头。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得齐整，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眉眼间，带着三分笑，七分打量。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来的人。

我姓宋，那妇人笑着，宋巧姑，南边县的。

地区局的人，在旁边介绍：宋师傅，是织双面异色的能手，一条围巾，正反两个花样，两种颜色，在咱们地区，头一份。

宋巧姑摆摆手，一副谦虚的样子，话锋，却一转：听说，李师傅要织的，叫什么……变色？她偏过头，像是真没听懂，光一转，颜色就变？我们这些人，织了半辈子，听都没听过。

她身后，有人，轻笑了一声。

别是什么，宋巧姑的嘴角，压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讥诮，哗众取宠的花架子吧？当众演示，可是一针一线，都摆在明面上，做不得假的。

春穗站在那儿，脸，有点发烫。她想分辩两句，可当着这么些人，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总不能，在这儿，就把那三瞬的门道，全摊开给人看。

她正憋着，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

是季桂兰。

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她没看春穗，只看着宋巧姑，不咸不淡地，开口：宋师傅，双面异色，好手艺。我倒想讨教一句——你那两面，是机器织的，还是手织的？

宋巧姑一怔，随即挺了挺胸：自然是，手织的！

手织的，就好。季桂兰点点头，神色平静，那九月初九，你织你的双面，她织她的霁。变色是不是花架子，到了场上，几百双眼睛看着，自见分晓。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飘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手艺人，手上见真章。嘴上的功夫，织不进布里去。

宋巧姑脸上的笑，僵了一僵，端着搪瓷缸子，讪讪地，没再接话。

签

演示前夜，九月初八。

那道神秘的题目签，发下来了。

地区局的人，把十一个演示的人，都召集到一间屋里。桌上，摆着一个红漆的木匣。负责的干部说，今年现场演示的题目，由省里统一拟定，按各人申报的技艺，分别出签；此刻发下，只许本人，看一眼，记住题目，即刻，封回匣中。不许带走，不许外传，不许，提前起针。

明日辰时，那干部说，当众拆封，发线，开织。一个时辰，鸣锣，收获。

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从匣中，摸出属于自己的，那一支签。

春穗排在后头。她看着前头的人，摸了签，凑到眼前，看了，神色各异——有的凝眉，有的点头，有的，长出一口气。她的心，随着那一道道目光，一下一下，提得老高。

终于，轮到她了。

她伸出手。那签，是竹片做的，薄薄的，在她指尖，微微发凉。她把签，抽出来，凑到灯下——

竹片上，没有长篇的字句。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小字。

春穗的呼吸，在看清那三个字的一刹那，骤然，顿住了。她捏着那支薄薄的竹签，站在灯下，半晌，没有动。

旁边的干部，催了：李师傅，记住了？记住，就封回吧。

春穗猛地回神。她最后，深深地，看了那三个字一眼，仿佛要把它们，刻进心里。然后，她把签，轻轻地，放回了红漆木匣。

走出那间屋子，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汗湿了一片。

她没有回房。她一个人，走到大礼堂外的台阶上，坐下。

九月初九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的，照得一地清辉。明天这个时辰，她就要走进那座礼堂，登上高台，在几百双眼睛底下，亲手，去应那三个字的题。

春穗抬起头，望着那一轮将圆的月，慢慢地，把那双布满针眼的手，摊开在月光里。

她想起婆婆的话，想起师祖的话，想起河湾，那条她一步步走出来的夜路。她的心，起初还乱跳着，到后来，竟在这清冷冷的月光里，一点一点，沉静了下来。

织者自度……她望着月亮，极轻地，喃了一声，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