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宴，言语交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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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正，麟德殿内灯火如昼。
殿中一百二十盏金釭琉璃灯同时点燃，火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琉璃灯罩，将满殿照得亮如白昼。烛火映在梁柱上的彩绘飞天之上，那衣带当风的笔触仿佛活了过来，似要凌空飞去。地衣织着宝相花纹，自殿门铺至御座之下，厚软如春茵。炉火噼啪作响，满殿暖意融融，与殿外的岁寒判若两个天地。
殿中角角落落，各色宝瓶内插着时令的腊梅、红梅、水仙，被炉火哄得怒放吐蕊，暗香浮动。五色彩帛自横梁垂落，被暖风轻轻撩动，如云霞般缥缈。金玉帘箔在灯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与明月珠壁、幡旄光影交相辉映，衣香鬓影，满目琳琅。
司宾司的女官们往来穿梭，在前引导各方宾客落座，话语轻柔简洁，笑意得体，分寸得当，礼数周全，不卑不亢，自成风骨。浅碧色的衣袂随着脚步轻轻拂动，带起一阵熏香暖风，足履踏在厚软的毡毯上，无声无息。尚食局的女官们鱼贯而入，手中承盘盛着玉盘珍馐，鲜香诱人，低眉敛目，四平八稳，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将食案一一布置妥当。
御座虚设于殿北正中，明黄帷幔垂于其后，座上铺紫貂褥，玉如意横置。太子座设于御座右下方，稍低半阶，虽非正中，却在灯火的簇拥下格外醒目，仿佛这满殿光华都聚于一身。
楚执柔已在太子左下首位落座。换下了朝会时的繁复装束，着绛紫罗袍，腰束金玉带十三銙，悬金鱼袋与铜龟符，乌纱幞头端正。灯火映在她侧脸上，轮廓分明，眉目间自有一股威仪气度。
东西两侧，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坐。林太傅、顾知越、苏崇等几位老臣在前，苏寂川、万衍之、傅枕石等人稍稍靠后。紫袍绯袍错落，幞头乌靴，整肃如仪。夏晋使团十余人被安排在雕屏之后、柱础之前——既在殿中，又与正席隔了一段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又不在中心。
顾卿落梳着双环高髻，青绢发带，银鎏金钗五支，着青绯色大袖连裳襦，亲自引燕牧雪落座于客席首位。举止从容，不卑不亢，指引之间行云流水，不减热情，不失体面。
燕牧雪脾气极好地同她颔首致意，顺着她的指引落座。他面前的酒食与大凉群臣别无二致，只是面前的食案上多了北地惯用的银匕。
这细微的差别，燕牧雪一眼便看出来了。他目光在那银匕上停了一瞬，微微一笑，并未多言，只将银匕搁在碟沿，动作自然而从容。
开宴
太常卿整衣出班，立于御座之侧，高声唱道：“吉时已到——设宴——”
殿中乐工齐奏，编钟、笙箫、琵琶、筚篥同起，正是《宴乐》开篇，金声玉振，气势恢宏，声振屋瓦。太子起身举杯，殿中群臣与外使一齐起立，一时衣袂窸窣。
太子朗声道，声音清朗而沉稳：“岁序更替，华章日新。今夕除夕，君臣同乐，更有夏晋贵使在座。孤代父皇，敬天地祖宗，敬百官将士，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敬酒——”
群臣齐呼：“敬酒——”声如潮涌，在殿中来回激荡，震得那金玉帘箔都轻轻晃荡。
太子先饮一盏，以袖掩口，动作端方，饮罢将盏底亮出。众人随之，燕牧雪亦饮尽杯中酒，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酒液入喉的瞬间神色如常。
太子落座，抬手示意。乐声一转，由方才的金声玉振转为轻快婉转的《倾杯乐》。舞者们鱼贯而入，身着彩衣，手持团扇，献上《春莺啭》。舞姿柔美，如春燕穿柳，衣袂翻飞间，满殿仿佛都染上了春色。
酒过三巡，殿中气氛渐渐活络起来。觥筹交错间，笑语声与丝竹声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
言语交锋
礼部尚书王瑾举杯，隔着几席向燕牧雪遥遥一敬，声音洪亮：“燕使臣，北地风雪苦寒，此来不易。老夫敬您一杯，暖暖身子。”
一旁候着的顾卿落适时上前半步，微微俯身，低声提醒道：“夏文王殿下，这位是我朝礼部王瑾王尚书。”
燕牧雪闻言，举杯起身还礼，动作从容，笑道：“王尚书客气。大凉宫中温暖如春，小王倒是有些乐不思北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奉承了主人，又不失分寸。殿中几位大臣相视一笑，气氛愈发融洽。
鸿胪寺卿阮书尧哈哈一笑，端起酒杯朝燕牧雪遥遥一敬，朗声道：“燕使臣若喜欢大凉的风物，不妨多住些日子。鸿胪寺自会好生款待，必不让使臣觉得冷清。”
燕牧雪亦同他遥遥举杯，微微欠身，语气温润：“多谢阮寺卿盛情。只是北地虽寒，到底是小王的故土，故土难离。小王不过是羡慕大凉的繁华罢了，若是真的久留他乡，怕是要被亲人念叨的。”
他顿了顿，温和的眸子便直直望向了上首的太子，举杯笑道：“不过——若是两国真能结成姻亲之好，那便是一家人了。大凉也就是小王的半个故土，住多久都不算久。”
殿中倏然安静了一瞬。
方才其乐融融的气氛凝滞了一瞬。几个正在夹菜的官员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上首。乐声仍在继续，却仿佛隔了一层什么。
燕牧雪恍若未觉，面上的笑意未减。他目光扫过满殿衣冠，故作疑惑地环顾了一圈，开口道：“听闻贵朝昭和公主殿下玉叶金柯、冰壶秋月，颇受贵朝陛下与中宫殿下疼爱，想必是位纯洁如高山白雪般的女子。小王原本想着，今日除夕宫宴上能一睹芳容，但今日……”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逡巡一过，“似乎并未列席？”
太子闻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面上神情淡了几分。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那不紧不慢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顾卿落见状，再度上前半步，垂眸低声提醒道：“公主属内眷，今岁除夕宫宴因兼顾招待夏文王一行外邦使臣，故而礼制有所不同。公主身为内眷女子，身上无职，不便列席。”
燕牧雪的目光越过顾卿落，落在楚执柔脸上。他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那楚相亦是女子，却能坐东席首座？”
楚执柔正倚在凭几上，手里端着酒盏，闻言无声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漫不经心，似乎是在嘲笑他的见识浅薄。
一旁的顾卿落抬眸，目光隔着人群看了一眼楚执柔，眉眼一松，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垂下眼眸，同燕牧雪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由自主的与有荣焉：
“楚相公先是我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然后才是女子。”
这话说得不重，却掷地有声。
楚执柔身子微微后仰，倚在凭几上，下颌微微抬起，目光自上而下看着燕牧雪，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姿态居高临下。
燕牧雪同她对视，缓缓勾起嘴角，眉峰下压。
双方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个居高临下，一个含笑带刺。
恰好雅乐终了，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殿中，余音袅袅。满殿衣冠看着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缄默不言，气氛便显得有些诡异，连炉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哦？”燕牧雪拖长了尾音，眸底闪着饶有兴味的光。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愧为单骑逼退我夏晋数万大军的女子，确实是有资格在这满殿绅绶中上座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环顾一过，又道：“往日贵朝陛下千秋节之际，我那不肖侄儿也带了使团前来大凉。使团回去后，对楚相赞不绝口——”他一字一顿，仿佛在背诵一篇烂熟于心的文章，“称楚相斡旋于两国之间，面面俱到，长袖善舞，说话做事自成风骨，分寸得当，进退有度。满堂儿郎风采，不及楚相一介女子万分一二。”
楚执柔轻笑一声，不慌不忙地坐直了身子，好整以暇地开口：“彼时千秋节之际，本相奉我大凉圣上之命，全权负责接待贵国使团要务。期间旬月有余的时日，同贵朝使者接触颇多，贵使对我印象深刻，是自然的。”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不疾不徐继续道：“按我大凉律例，他邦使者来访，未经许可不得与我朝官员私交，故而我大凉满堂人才济济，未能被贵使看见。”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示意燕牧雪看满殿在座的紫绯罗袍：“我大凉钟灵毓秀，人才辈出。今日目光所及，不过是冰山一角。夏文王又何必说这‘不及万一’的偏颇之辞呢？”
说着，她又抬手示意燕牧雪看向太子身后垂首恭立的裴轩洲，笑道：“便是拱卫太子殿下的这位裴郎将，一手剑术出神入化，若是对战阵前，必然也是一位以一敌百的猛将。本相惭愧，得圣上青眼，得以提兵北上为君王效力，彼时天时相助，地利相合，得了个薄名，倒是让夏文王介怀至今。”
她将“介怀”二字咬得极轻，却极有意味——把燕牧雪反复提及她战功的行为，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介怀”，四两拨千斤。
燕牧雪顺着楚执柔的手看了裴轩洲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面上笑意不减：“虽英姿挺拔，聊称以一敌百，却难敌楚相一介女子之身——以一敌万。”
他将“一介女子”四字咬得极重。
楚执柔看向他，眉峰微压，语气骤然沉了几分：“夏文王一再提及本相女子之身，这是何故？难不成夏晋思想僵化至此，见不得女子崭露头角？”
她故作诧异地皱了皱眉，复又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矫揉造作的疑惑：“可本相记得，贵朝先前前来和亲的庄淑公主，便曾在战场上英姿飒爽，不输男儿。前来和亲时，亦是胸襟宽阔、忧国忧民。按理说，贵朝不至于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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