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人心不齐，仅此而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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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稍作停顿，目光沉静坦荡，缓缓续道：“只是如今家国危难在前，渝州前线万余将士浴血抗叛，苦苦支撑至今。粮道断绝一日，前线便多一日危困，克乱平叛，更是无从谈起。”

“逆臣楚棐为固一己叛势，私通南诏、暗许边城。若叫其奸计得逞，西南三城疆土将拱手外落，数万蜀地百姓，必遭兵戈屠戮、流离失所。”

她抬眸，逐一望向眼前神色松动的众人，目光澄澈无伪，坦荡磊落：

“我今夜至此，无意攫取谁的权柄，无心借谁旧势成就一己功名。”

“承蒙闻世子信重，引荐诸位、承此旧脉。往后行路，唯愿与诸位同心协力、疏通粮道、安定蜀疆。”

“不负先侯夫人布设此线、护佑生民的一片初心，不负镇北军世代忠烈，亦不负眼前乱世苍生。”

晒谷场上又安静了一阵。火把被夜风拂了一下，跳了跳，又稳住了。那个坐在门槛上、一直没开口的老者将手里的旱烟袋在靴底磕了磕，站起身来，花白的眉发被夜风拂动，他朝楚执柔抱了抱拳，声音沙哑却沉实：听候使君差遣。

他开了口，其余几人便陆续抱拳，一片应和声中，有人说了句使君多担待。丁十二举着火把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楚执柔，目光明灭不定。

楚执柔朝着面前众人微微颔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道了一声：多谢。

夜色深垂，青石坳茅屋前的空场灯火摇曳。

众人围立在铺开的粗布舆图旁，连夜议定入蜀粮运新路。

战时粮道择路首重安稳、次重时效，忌险地、忌孤径、忌伏藏。丁十二带着一众猎户暗桩，将连日攀山探勘的路况一一禀明，最终敲定出一条山野间的迂回小径。

这条路避开了楚棐重兵把守的主谷窄道、焚毁的旧驿站伏击区，相较其余绝境险途，路况平易许多，民夫负重可行、粮队列队可通。

唯一缺憾，便是不如官方驿道平直迅捷。

无法依照最初拟定的时限、定额输送粮草，迂回绕山、山道崎岖，运粮耗时必会倍增，却也是当下绝境里，唯一稳妥可行的生路。

议到伏兵布防之处，场中气氛再度凝重。

丁十二指尖落在舆图隘口一处，声线笃定：

“此路虽通，仍避不开叛贼的外围封锁线。依我等连日探查，前路仅一处谷口设有伏兵，是楚棐麾下巡山死侍驻守，人数不多，只需提前布哨、分批潜行，便可稳妥避过。”

话音落，周遭一众暗桩纷纷颔首附和。

这群山野旧部，半生盘踞蜀地群山，熟稔每一寸沟壑林莽，亲自探山勘路，所见所察绝无差错。

众人议论纷纷，皆认定前路仅有一处埋伏，只需谨慎便可无碍。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观图、默然听议的楚执柔，决定开口。

她目光落定在舆图两山夹峙的阴翳密谷处，那是整片山路寻常探勘时，最易忽略的盲区，语声笃定：“若我是楚棐，必在此处留一重伏兵。”

一语落地，喧闹的议场瞬间安静。

她抬眸，环视众人，拆解缘由：“楚棐镇藩数年，深谙蜀地地利。此人狡诈多疑，布局最喜虚留生路、暗设死局。”

“明处留一重伏兵故作拦截，暗处藏一重伏兵专司截杀，诱我粮队避明伏、入暗局。这是叛贼最惯用的诱杀之计。”

“前路不止一处埋伏，阴谷密林之内，尚有第二重隐匿死伏。”

回应她的，却是全场沉默，与悄然浮现的不以为然。

一众猎户、驿卒、药农彼此对视，眼底皆是不认同。

于他们而言，楚执柔长于庙堂、精于政务、善于朝堂辩驳，却从未踏足蜀地深山，不懂山野凶险、不懂叛贼游击之术。

在他们看来，预判先机谈不上，只是年少主帅经验不足、过度多虑、主观误判。

“使君。”

丁十二率先开口，语气恭敬却立场坚定，“我等数十年居于蜀地，连日穿山越岭、昼夜探查，山中有无伏兵，我等应当是更清楚的。此片山林地貌单一，藏不下第二支伏兵队伍。”

其余暗桩亦纷纷附和：

“山路坦荡，视野可及，绝无隐匿伏藏之地。”

“叛贼兵力有限，尽数布防主隘，不可能分兵藏于荒山死角。”

“应是使君久居庙堂，不谙山野地势，多虑误判了。”

一旁的闻璟闻言，眉眼顿时沉了下来。他洞悉蜀地战局诡诈，更信楚执柔的谋断眼光。他指尖微攥，正要上前一步开口辩驳。

可下一瞬，一只微凉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小臂。

是楚执柔。

闻璟侧首看向她，对方眸光沉静温和。他神情微顿，所有到了唇边的辩驳，暂且按下不表。

楚执柔收回目光，面对全场众人的不以为然与笃定反驳，没有再据理力争，没有强行举证。

她只是轻轻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既如此，便依诸位所言行动。”

场中众人见她不再辩驳，只当是她自知误判、默认多虑，心底的戒备稍稍回落。

从青石坳回凤州的路上，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一些，裹着山涧的水气和泥土解冻后的潮气。丁十二走在前面，闻璟走在楚执柔身旁，看着前方那人举着火把的影子在地上晃动，没有开口。

回到凤州营寨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楚执柔没有歇息，直接让人将军中长史、随军转运使和纲官一并唤来，定下了第一批运粮的部署。

第一批运的粮食并不算多，大约只够前线大军支撑数日。她特意安排随行的护卫全是军中翘楚，负责押运的民夫也大都是有过行伍经验的练家子，每辆粮车配了双倍人手，连轮毂和车轴都提前换过了一遍。

长史一一记下，躬身退出去布置。转运使和纲官也先后告退，帐帘重新落下，夜风被挡在了外面。

主帐里只剩下楚执柔和闻璟两个人了。

楚执柔坐在案后，终于将脊背靠进了椅背里。从凤州驻扎到现在，她几乎没合过眼——核对粮册、勘察地形、夜赴青石坳、连夜定部署，连轴转了两天，此刻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闻璟端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盏温热茶水，递到楚执柔手边。茶水已经半温了，楚执柔也不讲究，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时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才将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压下去几分。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将茶盏搁下。

闻璟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她的动作，待她将茶盏搁下，才开口：你既然确定还有第二处伏击点，为什么还要同意他们的计划？

楚执柔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缓了片刻，才睁开眼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他们已然试着放下隔阂、趋近信任。人心破冰，最忌急于求成。我此刻当众推翻他们的判断、驳逆众人定论，看似争得一时对错，实则只会再度拉紧彼此的心防，于磨合共事百无一益。”

闻璟眉宇依旧紧拧，心底愤懑难平。这群旧部心存私藏、贻误情报、以浅狭经验轻断战局，在沙场上早已是万死难赎其罪。

闻璟急急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楚执柔却微微屈起膝盖，在案底下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楚执柔抬眸望他，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洞明世事的沉敛：

“我知晓你的心意，可人心最是强求不得。今日众人听命，不过是囿于先夫人旧恩、碍于你的威信，暂且屈从，并非由衷信服。”

她语声轻缓了几分：

“上令而下违，貌合而神离。这等局面，你久历行伍，比我更清楚其中厉害。”

“军令若只浮于表面，人心各存壁垒，纵使号令严明，执行起来只会千差万别、谬以千里。眼下军务繁危，我不要一时俯首，是日后通力无隔、尽诉实情。”

闻璟一怔，随即颓唐地垂下头去，眉眼间浮起一层愧疚。

楚执柔只看了一瞬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笑了笑，伸手勾了勾他的小指示意他蹲下身来。

闻璟顺势蹲下，随即脸就被楚执柔双手捧着抬起来同她对视。她脸上的笑意盈盈，神情笃定：闻璟，别心急。你的大用处在后头。

闻璟看着她，怔了一下。

这时主帐外传来卫风的声音，楚执柔便松开了捧着闻璟脸的手，坐正来。闻璟也顺势站起身来，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立定，恢复了如常的姿态。

楚执柔扬声让卫风进来，一身凝夜紫色劲装的卫风抱拳朝上首的两人行礼。楚执柔问他：都准备好了？

卫风点头：万无一失。

楚执柔点了点头：辛苦了，让弟兄们先去休息吧。明天有的忙了。

卫风退了出去，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楚执柔微微抬眼看了闻璟一眼，眉眼弯了弯，勾了勾手示意他弯下腰来。闻璟见状，不做多想，便单膝跪在了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等她吩咐。

楚执柔低头看着他，目光温和，声音不高不低：闻璟，多谢你。我不会叫你失望的。

闻璟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万分笃定：使君，我没有对你有什么期望——所以，就不存在失望。你欲成事，我必倾力相助，仅此而已。我说过的，我为你执刃。

他话音刚落，帐外又传来一声鸟鸣，大约是夜宿的杜鹃被什么惊醒了。主帐里的烛火安安静静地燃着，将两个人影投在帐壁上，一道坐在案后，一道单膝跪在案前，隔着半臂的距离，像是被烛火拢在同一个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