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凤钗栽赃，伐木断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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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氏的人是在午后来的。来了十几个家丁，抬着一口棺材。他们从市口的草席里将瞿才枫的尸首抬出来时，面色铁青，一句话都没有说。

为首的是孟鹤年的长子孟清延，他蹲下身看了一眼瞿才枫的遗容，伸手将草席重新裹好，又替瞿才枫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和衣领。然后他看见了那枚赤金点翠的凤钗——那枚凤钗从瞿才枫的衣襟间露出来，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精致得刺目。

孟清延愣了一下。他伸手将凤钗从瞿才枫怀中取出来，捧在掌心里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见过这样的钗。孟氏是剑州的大族，什么样的首饰没见过？可这枚凤钗的做工和纹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他翻过钗背，在凤身羽翼的底部看见了一行极细的刻字。他凑近了看，只认出两个字——“御制”。

孟清延的手猛地一抖。他飞快地将凤钗重新塞回瞿才枫怀中，用草席严严实实地裹好，然后站起身来，压着声音对家丁道：“抬走。快点！回府！”他一路快步穿过剑州长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孟清延回到孟氏宅邸，几乎是撞开大门冲进去的，连声喊着“父亲”。孟鹤年正在正厅里等着，几个族中长老分坐两侧，茶盏里的水还是温的，没有人动过。

抬回来的棺材被停在临时搭起来的灵堂中央。孟清延小跑进了正厅，顾不得那么多礼数，俯身在孟鹤年耳边将方才看见的东西低声说了一遍。

孟鹤年的面色一点一点地白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皮肉底下抽走了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棺盖封了。那东西，不许再碰。”

就在这时，孟氏宅邸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房没能拦住。几个家丁被反拧着手臂按在了地上，伴随着甲胄声的脚步撞翻了廊下的花盆，陶土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楚执柔带着韦延壹和两队兵卒闯了进来。她穿着那身绛紫色鸾纹公服，腰间金鱼袋和铜龟符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冷光。她身后，闻璟按剑而行，唐庭森领着兵卒鱼贯而入，甲胄的铁叶碰撞出细碎而整齐的声响，将正厅层层叠叠围了起来。

孟鹤年从座椅上站起来，脊背绷直如弦，面上没有行礼的意思。他身后的几个族中长老也站了起来，面色铁青，有人攥紧了袖中的拳头，目光闪烁不定。

孟清延站在父亲身侧，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旧革带上——那上面没有刀，但他的指节攥得发白。

楚执柔在正厅门口站定，目光扫过堂上那些孟氏族人的面孔，最后落在棺材上。她开口时语气平平的，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孟公，本官有一件东西丢了。找了许久也不见踪影，方才听说——在贵府。”

孟鹤年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他身旁一个年过五旬的长老先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声音凌人：“楚相！这是我孟氏宅邸！你带兵闯入，可知这是什么罪？没有吏部移文，没有三司推事，你——”

“奉先帝遗诏，便宜行事之权。”楚执柔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那个长老的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接不上来。她从袖中取出那卷令状的抄本，展开在众人面前。那上面的朱印和私印在午后的日光下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楚执柔将令状收回袖中，目光重新落在孟鹤年面上，“孟公，本官问你，瞿才枫的尸首，你们收回来了没有？”

孟鹤年沉默了一瞬，道：“收了。”

“在哪里？”

孟鹤年没有回答。楚执柔却将目光从他面上移开，落在了正厅中央那口棺材上。楚执柔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她抬脚往棺材那边走。

“站住！”孟清延猛地跨前一步，拦在棺材前面。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硬撑着没有后退，“楚相！瞿才枫是我孟氏的女婿，他的尸首是我孟氏收的，棺也是我孟氏备的。他堂堂正四品下的刺史，你要开他的棺找东西，先拿吏部移文来，先有三司推事，否则——”

楚执柔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唐庭森会意，领着四个兵卒上前，将孟清延架住胳膊往后一带。孟清延挣扎了两下，被两个兵卒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孟鹤年面色铁青，跨前一步想要阻拦，韦延壹横刀出鞘半寸，刀光在正厅里闪了一下，将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丁和长老们齐齐镇在了原地。

“孟公，”楚执柔的声音悠悠然的，却带着让人脊背发紧的意味，“本官丢的东西，是御赐之物。若在贵府搜出来，便是偷窃御赐之罪。到那时，便不是本官想不想开棺，而是孟氏全族能不能保住的事了。你当真要拦？”

孟鹤年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楚执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身旁那个长老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些：“御赐之物？什么御赐之物会放在一个死人身上？！楚相，你莫要血口喷人！我孟氏在剑州上百年，百年氏族，不会行此鸡鸣狗盗之事——”

“把棺盖打开。”楚执柔没有再理会他，只偏头对韦延壹道。

韦延壹收刀入鞘，带着两个兵卒走到棺前。孟清延猛地挣扎起来，嘴里喊着“你们敢”，被兵卒按着肩膀压在了正厅的柱子上。几个长老冲上前来想要阻拦，被唐庭森领着人一一挡了回去。

正厅里顿时乱作一团，不少人喊着“反了反了”，骂着“欺人太甚”，试图往门外跑。韦延壹没有理会那些嘈杂，双手按住棺盖，猛地一推。

棺盖被推开了一条缝。瞿才枫的遗容露了出来，面皮灰白，嘴角还凝着一丝干涸的血痕。他怀里那枚凤钗从衣襟间滑落出来，磕在棺木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满堂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枚赤金点翠的七尾凤钗上。那枚凤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凤尾上的珍珠和红宝石细碎地闪烁着，有些刺眼——那是御制的点翠凤钗，天底下只有帝王才有资格赏赐的东西。

楚执柔弯腰将那枚凤钗从棺材里拾起来，托在掌心里。她抬头看向孟鹤年，语气严肃：“孟公，这是御赐之物。先帝在位时，赏给我作嘉奖经略荆楚之功用的。上面刻着御制二字，天底下只此一枚。如今它从瞿才枫身上掉出来——瞿才枫是孟氏的女婿，孟公，你说这件事，该怎么算？”

孟鹤年的面色白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几个族中长老面面相觑，开始发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方才那个喊得最响的长老此刻缩在人群后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敢再冒。

孟清延被兵卒按在柱子上，挣扎的动作也停了。他盯着楚执柔掌心里那枚凤钗，瞳孔猛地缩紧。他认得那枚凤钗——方才在市口的草席里，他亲手将它从瞿才枫怀中取出来过，又亲手塞了回去。他激动地挣扎起来，正要开口争辩，却被闻璟一刀鞘抽到了嘴巴上，没法再开口了。

正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门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后堂传出来：“楚相要的，是孟氏全族下狱。何必再绕弯子？”

众人回头。一个年约三旬的妇人从后堂转出来。她穿着一身素色的窄袖衫裙，发髻简单地挽着，只簪了一根素银簪，面上没什么脂粉，五官端肃，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不露锋芒的光——是瞿才枫的妻子，孟鹤年的次女，孟清宁。

她走到正厅中央，在孟鹤年身旁站定，朝楚执柔微微欠身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看着楚执柔的眼睛，语气镇静：“楚相从梓州一路杀到剑州，为的是肃清蜀地积弊。瞿才枫有罪，我孟氏也有罪。可楚相却不甘心只要瞿才枫一个人的命，还要我孟氏全族。这枚凤钗——楚相放进瞿才枫怀里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这一步。瞿才枫死了，孟氏来收尸，凤钗从孟氏手里搜出来，便是‘偷窃御赐之物’。这个罪名，足够将孟氏全族下狱。”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楚执柔面上移开，看了一眼那枚凤钗，又收回来：“楚相，我说得对吗？”

楚执柔看着她，没有否认。她将那枚凤钗在指尖转了转，语气平平地道：“孟夫人聪慧。”

孟清宁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看着孟鹤年，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父亲，瞿才枫保不住了，这是我第一天就同你说过的。如今的问题是——咱们孟氏要怎么办？”

“要保多少人，舍多少人。楚相想要孟氏全族，可孟氏不可能全族都下狱。她总要留一些人，去替她管那些田产、商铺、人脉。父亲，你舍瞿才枫，舍孟清弥，舍那些与匪寨有直接往来的旁支——把这些人交出去，孟氏就能保住根。根在，三年之后，五年之后，孟氏还能站起来。根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孟鹤年闭了闭眼。他的肩背在那一瞬间塌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撑持的力道。他没有立刻说话。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楚执柔，开口时声音沙哑而疲惫：“楚相，你要的人，我交。但孟氏族中其余人，你不能再动。”

楚执柔没有急着走。她重新在正厅上首坐下，脊背靠着椅背，姿态从容。她看着孟清宁，目光里多了一层饶有兴味的意思——比她预想的要聪明得多。

“孟公，”她开口时语气平缓，又有些漫不经心的意味，“你方才说，瞿才枫你交，但孟氏其余人我不能动。可你想过没有——瞿才枫是你孟氏的女婿，他贪的那些银子，三成进了自己的窖，七成去了哪里？你孟氏在剑州上百年，田产、商铺、姻亲、人脉，哪一样不是靠这些年在瞿才枫这个刺史任上一点点垒起来的？你让本官只动瞿才枫，不动孟氏——那本官肃的是什么贪？清的是什么弊？”

孟鹤年没有说话。他的面色比方才更沉了些，眼角的纹路绷得像刀刻的沟壑。

楚执柔继续道：“本官给你两条路。第一条，孟氏全族下狱，田产抄没，人丁流徙。第二条——”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孟鹤年面上滑到孟清宁面上，“孟氏交出所有与匪寨有直接往来的旁支房脉，交出涉逆人员的全部名册和罪证，交出三成家产充公。主支留，祠堂留，祖坟留，田产留。三年之内，孟氏子弟不得参加科考。三年之后，凭真才实学再考。”

孟鹤年听完，面色从沉凝变成了铁青。三成家产——孟氏在剑州经营了上百年，三成家产几乎是他们全部的活钱和流动的田产。交出去，孟氏便只剩下一个空壳，一间祠堂，一座祖宅，几顷薄田。三年不得科考，更是将孟氏子弟的前途生生斩断。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面色从铁青变成灰白，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想要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只吐出一个含糊的字音，然后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翻倒在地，后脑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父亲！”孟清延猛地挣扎起来，含糊不清地凄声嘶吼，两个兵卒差点按不住他。唐庭森跨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死死压在柱子上。孟清延的脸贴在柱面上，嘴里还在喊着什么，被唐庭森反手一拧胳膊，声音便矮了下去。

正厅里乱了一瞬。几个族中长老七手八脚地去扶孟鹤年，有人掐他人中，又急急端水来灌，有人朝门外喊大夫。可孟鹤年双眼紧闭，面色灰白，牙关紧咬，怎么叫都不醒。

孟清宁蹲在父亲身旁，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面色沉了沉，站起身来，朝那几个长老低声道：“把父亲抬到后堂去，请大夫来。这边的事，我来。”

长老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似乎想说什么，可对上孟清宁那双沉静而笃定的眼睛，终究没有开口。

几个人合力将孟鹤年抬进了后堂，正厅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孟清延被按在柱子上粗重的喘息声，和韦延壹带来的兵卒甲叶偶尔碰撞的细响。

孟清宁转过身来，看着楚执柔。她的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怒，不惧，也谈不上卑微。她走到楚执柔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楚相，三成家产，孟氏交。旁支房脉的名册和罪证，我今晚整理出来，明日日出之时送到州衙。涉逆人员，一个不落，交给韦将军处置。三年科考，孟氏子弟认。”

楚执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有说话。孟清宁继续道：“但有一条——楚相要孟氏交出的那些人，其中有我一双儿女。他们一个九岁、一个七岁，年幼无知，没碰过这些腌臜的东西，更经不起牢狱折腾。楚相若要处置他们，请准妾身在家中亲自了结，留他们一个体面。其余的，任凭楚相处置。”

楚执柔看了她一会儿，嘴角牵了一下。然后她开口，语气里说不清是欣赏还是玩味：“孟夫人，你比令尊明白得多。你父亲方才说，孟氏要在剑州站起来，靠的是根。可你想过没有——根要活着，才能长出新的枝来。你父亲想要保的那根，已经烂了大半了。你把它挖出来，重新种一棵，三年之后未必长不成新的。”

孟清宁垂着眼，没有说话。

楚执柔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枚赤金点翠的七尾凤钗，搁在手边的小几上，看着孟清宁。

孟清宁抬起头来，与她对视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她屈膝落地，膝行上前，伸出双手，恭敬地拿起那支凤钗，然后膝行在楚执柔身后，抬手，将凤钗轻轻插入了楚执柔的发髻之中。凤钗入髻后，她垂下眼，退后一步，重新跪伏在地。

楚执柔抬手摸了摸发髻上那枚凤钗，指尖在凤尾的珍珠上轻轻拂过，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孟清宁。她没有让她立刻起来，只是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道：“孟夫人识时务，本官很赏识你。”

她直起身来，语气里带了几分笑意：“本官允你一个条件。你与瞿才枫所出儿女，日后若读书有成，可参加科考。他的父亲有罪，但他的路，本官给他留着。只要他考得上，本官便认他。这是本官给你的——也是给孟氏留的。”

孟清宁伏在地上，脊背微微一颤。她将额头贴在手背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妾身代孟氏一族，谢楚相恩典。”

楚执柔点了点头，起身朝门外走去。经过孟清延被按着的柱子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唐庭森。唐庭森会意，松开了按着孟清延的手，退后一步。孟清延靠着柱子滑坐在地上，面色灰败，嘴角流血，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楚执柔没有看他，抬脚跨出了正厅的门槛。

闻璟和唐庭森跟在她身后。韦延壹留在最后，朝门外守着的兵卒挥了挥手。

兵卒们鱼贯退出孟氏宅邸，甲胄的铁叶在石板街面上碰撞出细碎而整齐的声响，渐渐远去。正厅里只剩下孟清宁跪在青砖地上，她的面前是那口尚未合上棺盖的棺材，棺材里躺着她的丈夫，面容灰白，嘴角凝着一丝干涸的血痕。她没有立刻起身。她在那里跪了很久，久到门外午后的日光从门槛外一寸一寸地移开，久到后堂传来大夫低低的说话声和长老们压着嗓子的议论声。

然后她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棺材前，伸手将瞿才枫衣襟间散乱的布料理平，又替他将额前最后一缕乱发拢到耳后。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正在替一个远行的人打点最后一件行李。然后她示意一旁的下人将棺盖合上，转身朝后堂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如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