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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往事片段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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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墓园。

厉衍牵着陆妍站在墓前,天空忽然飘起了小雨。

“阿衍,我们走吧。”陆妍捏了捏他的手轻声道。

“嗯。”厉衍点头,临走前,他又看了眼碑上年轻女人的照片,然后两人牵着手往停车场走去。

回程的路上,家里司机开的车,陆妍靠在厉衍的肩头睡着了,呼吸平稳。

“张叔,开慢点。”

他拢了拢盖在她身上的薄毯,侧过脸看向窗外倒退的景象,雨越下越大。

厉衍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雨。

一种介于暴雨和绵绵细雨之间的、沉闷而执拗的雨。雨丝细密,落在皮肤上带着凉意,打在庭院的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低声絮语。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陵园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寂静之中。

他站在人群的边缘,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十二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有了拔节的迹象,在同龄人中算高的,肩膀虽然还不够宽阔,但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刻意修剪过的树,过早地褪去了少年人应有的柔软。

父亲和爷爷在跟陆老爷子和陆家的一些长辈低声交谈,爷爷和陆爷爷是老战友,父亲与陆大伯也是好友,母亲和这场葬礼的主角也是好友,亲哥又和司文哥是一同长大的发小,好像只有他和陆家人不太熟。

厉衍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陆妍站在墓碑前,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打伞,旁边的佣人试图把伞举过她的头顶,被她固执地推开了。她不哭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盯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眼睛红红的,泪水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珠,滴落在膝前湿漉漉的地面上。

他其实见过她好多次,她刚出生那段时间,她还抓过他的头发。头两年,他放假时偶尔会跟着母亲去陆家玩,后来他换了个小学,住校了,就没再见过小陆妍。没想到再次见面居然是这样沉重的场合。

六岁的孩子,按理说还不完全懂得死亡的含义。但厉衍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似乎是懂的。心里有点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

葬礼结束后,亲友们陆续乘车返回陆家老宅。他也跟着父母上车也要前往陆家老宅,车子驶出陵园大门的时候,他透过沾着雨水的车窗,看到陆妍被陆司文抱上了另一辆车。她在陆司文怀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哭闹,只是把头埋在陆司文的肩膀上,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之后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

回到陆家老宅,客厅里已经备好了茶水点心,前来吊唁的亲友们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气氛是压抑的,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刻意放低了,连端茶递水的动作都比平时轻柔了几分,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厉衍不喜欢这种场合。

不是因为吵闹,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安静了。那种被刻意维持的安静里藏着太多东西,同情、惋惜、好奇、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窥探欲,像一层薄薄的油膜漂浮在,水面上,看似透明,实则油腻得令人不适。

“妈,我可以四处走走吗?”厉衍扯了扯母亲的衣摆小声问。

“可以,但别去太久。”母亲温柔的说,他一向懂事,大人们对他很放心。

他绕到后院,厉衍站在廊檐下,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稀疏的水帘。他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庭院中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石板路。

他听到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拖沓的、犹疑的,像是一只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小兽,在迷途中茫然地徘徊。

厉衍循声望去。

陆妍从侧门的走廊里走了出来,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她那件黑色的连衣裙下摆已经被雨水溅湿了,贴在纤细的小腿上,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没有擦干。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到桂花树下,然后在小凉亭里蹲了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厉衍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桂花树下蜷缩成一团,任由雨水透过枝叶的缝隙滴落在她身上。

“会生病吧。”厉衍皱眉,他想转身去叫找人,但视线中,陆妍的身体开始往一侧倾斜。

厉衍几乎是本能地迈出了脚步。

他冲进雨幕里,在陆妍的身体即将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的那一刻,伸手接住了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有些意外,没有什么重量,皮肤凉凉的。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眼睛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哭累了,睡着了。

厉衍单膝跪在湿地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和身上,黑色的衬衫很快就被淋湿了,贴在后背上,带来一阵凉意。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让她能够更安稳地靠在自己的怀里,然后转身朝屋内走去。

陆妍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温热而平稳,带着孩童特有的那种毫无防备的柔软。她的手无力地垂着,手指微微蜷曲。

厉衍抱着她穿过走廊,走进屋内,他没有往人多的客厅走,他凭着记忆走上二楼,走廊里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陆家的老宅他来过几次,格局大致还记得,陆司文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右手边,他之前跟哥哥来玩去过陆司文的房间。

他停在陆司文的房门前,抬起手肘压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他用肩膀轻轻顶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一张大床靠墙摆放,床单是素净的灰蓝色,枕头整齐地码放着。厉衍走到床边,弯腰,小心翼翼地把陆妍放到床上。她的身体接触到床垫的瞬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沉沉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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