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装订车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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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耸的穹顶下,裸露的金属管道像巨蟒般盘绕,输送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和气体。巨大的储液罐发出沉闷的震荡声,透明的罐壁上凝结着水珠,隐约能看到里面悬浮着的、形状不规则的苍白物体。流水线蜿蜒穿梭,由传送带、机械臂和一系列她无法叫出名字的复杂装置构成。
而流水线上正在被处理的“原材料”,让霂缨的胃部一阵翻搅,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升至头顶。
那是残肢。人类的残肢。或者说,曾经是人类,或至少拥有人类形态的实验体的残肢。断臂、腿部,甚至还有一些保持着痛苦或茫然表情的头颅,被机械爪无情地夹取,浸泡、冲洗、剥离掉不必要的部分(是真的“不必要”,还是不符合“书页”标准的部分?),然后送到下一道工序。
有的被锋利的旋转刀片精准地切割成特定尺寸的“皮革”,泛着死寂的灰白;有的被浸泡在冒着气泡的溶液中,逐渐变得半透明,呈现出类似羊皮纸的质感;还有一些,被复杂的针头阵列注入不同颜色的荧光液体,像是在绘制电路,又像是在书写某种活的文字。
整个过程高效、冰冷,带着一种屠宰场和印刷厂结合体的荒诞与恐怖。机械的精确与“材料”曾经的生命属性形成尖锐的对比,刺激着每一个目睹者的神经。
霂强迫自己移动视线,目光追随着那条似乎处理“高级材料”的流水线。就在那里,一个机械臂正夹着一片刚刚处理好的、泛着珍珠般柔和光泽的“皮料”,准备送往最后的缝合装订台。
就在皮料被翻转,正面朝上的一刹那,霂缨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张脸。
那张脸依稀能辨认出清秀的轮廓,紧闭的双眼睫毛纤长,嘴唇抿成一条略显苍白的线。尽管毫无生气,像是精致的人偶,但那张脸的眉眼,那鼻梁的弧度……分明就是小雨!
是她记忆中,那个会在雷雨夜蜷缩在她怀里寻求安慰的妹妹,是那个在琉璃阁冰冷宣告前,会对着她露出温柔浅笑的妹妹!
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甚至盖过了车间的机械轰鸣。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冰冷僵硬。如果……如果小雨早已成为了这里的一部分,被制成了书页,等待被缝入某本该死的“藏书”……那一直存在于她记忆里,那个支撑着她一路挣扎到现在的妹妹,究竟是什么?是幻觉?是植入的记忆?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恐慌像无数冰冷的触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她几乎要冲上去,想要确认,想要抢回那片皮料。
就在这时,那夹着“小雨”面容皮料的机械臂,平稳地将它放置在了一个空的、由某种暗色骨骼构成的书封上。旁边另一只更加精巧、带着无数细密针头的机械臂落下,开始进行缝合。骨针穿刺皮料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带着血色的肉线飞快地穿梭,将那面容一点点、固定地缝在了书脊上。
成为了一本书。一本等待书写,或者……已经书写了某种未知内容的,“活”的书。
霂缨猛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虚无。
她怔怔地看着那本新“书”被传送带运走,消失在车间深处堆积如山的半成品书籍之中。目光茫然地扫过旁边一个堆放待处理“书页”的平台。那里散落着几张尚未缝合的皮页,上面似乎已经用某种发光墨水书写或印制了内容。
其中一张,恰好朝上的那一面,呈现出的并非文字,而是一段模糊的、不断循环的动态影像——
那是一个纯白的实验室,视角来自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两个穿着同样白色拘束服、身形纤弱的女孩蜷缩在房间角落。其中一个,依稀是年幼些的小雨,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而另一个女孩……霂缨的心脏再次被狠狠揪紧,那个伸出手,轻轻拍打着小雨后背,侧脸轮廓带着某种稚嫩却坚定神情的女孩……是她自己?
可是,这段记忆……她没有任何印象!在她的记忆里,她和妹妹从未一起待在过那样的实验室!她们是在琉璃阁才……
谎言。她的记忆,从源头开始,就充满了谎言。
手臂上,被布条包裹的伤口处,那幽蓝的数据流光骤然变得灼热,仿佛在呼应着她内心的剧烈动荡,呼应着这车间里弥漫的、属于“同类”的绝望气息。那冰冷的、非人的部分,正在她体内加速苏醒。
而她,站在这个将生命化为书籍的车间入口,关于自己,关于妹妹,关于过去的一切认知,正在寸寸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