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一封家书,洪士铭的观察与思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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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府治,总督官署之内。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味,也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
洪承畴坐在案后。
如今的他,借着太湖一系的银钱、军械技术、船队支撑,再凭自己多年军政手腕,已坐镇胶东,总督登莱、东江、辽南军务,兼理粮饷。
辖地很大。
担子更大。
案头上,军报、粮册、海防图、各州县呈文堆得高高的,看一眼都让人头疼。
就在这日午后,一封从远方送来的家书,被亲兵轻轻放到了他的案前。
封皮上,是洪士铭的笔迹。
洪承畴原本紧绷的眉头,稍稍松了一些。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上面一行行字,写得极稳。
信,是洪士铭亲笔所书。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您今督管登莱,往返三省之间,风餐露宿,劳形费神,孩儿深知您之辛苦。
您比孩儿更明了,大明各州府早已积弊深重,积重难返。
官吏贪墨成风,军营废弛不堪,苛捐杂税层层盘剥,黎民百姓难以喘息。诸多州县,非盗匪横行,即民不聊生,十室九空。
此乃大明今日处处掣肘之根源也。
孩儿至太湖,得见魏大人治理之法,方知天下之事,并非只能这般糜烂下去,原还有另一条能成事、能安民之路。
孩儿不敢妄议朝政、教父亲行事,只是所见所闻,积于心头,不吐不快。
孩儿今年二十。自十二岁始,便随父亲在秦地剿匪营中长大,军中疾苦、官场龌龊,孩儿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孩儿亲见,秦地边军账上兵额一万,实则能有四千,便已是极限。余下六千空饷,尽入参将、游击、监军及各路经手人囊中。账面上兵强马壮,营中却空旷得可纵马穿行,这般景象,令人心寒。
孩儿亦亲见,朝廷拨下十万两剿匪军饷,自户部出京后,沿途官吏层层克扣,待至父亲手中,能余四万两,已属万幸。
父亲为凑足兵粮,不得不屈身求地方乡绅,周旋于藩王之间,还要应付朝堂言官无据之弹劾。多少深夜,孩儿见您对着舆图枯坐至天明,忧心忡忡,却无计可施。
您在前线拼死效力,却反被人污蔑“靡饷误国”;而那些真正侵吞军饷、尸位素餐者,反倒身着官袍,立于朝堂之上,伪装清流,博取美名。这世道,何其荒唐,何其不公!
孩儿更亲见,前线士卒半年不得一分饷银,冬日里连件不露棉絮的号服都难以凑齐。他们手持锈迹斑斑、几难拔开的刀枪,见了上官如鼠见猫;临阵作战时,却又偏偏是这些忍饥挨饿的士卒,冲在最前。
军官躲在后方督战,士卒稍有退缩,刀斧便先落于自身。杀良冒功、劫掠百姓,在许多军营中,竟成家常便饭。
孩儿曾问一名老兵,为何要屠戮村口无辜农家。那老兵红着眼眶道:“不拿几颗人头报功,何以换得果腹之食?上官扣我等三月粮饷,不抢,便只能饿死。”
那一刻,孩儿方才醒悟,大明朝的军队,早已不似军队,不过是官吏敛财的工具,是被逼无奈的流民。
非父亲不会带兵,亦非父亲不愿让士卒吃饱穿暖、军纪严明,实乃这整套体系已然烂透,容不得一人干干净净做事。
父亲殚精竭虑剿匪,朝堂有人扯后腿,地方官有人扣粮,士绅豪强推诿避责。您拼尽全力,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按下一个葫芦,另一个瓢又浮起,终究难改大局。
孩儿曾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天底下的军营、官场,大抵皆是这般模样。
直至孩儿入魏公麾下,方知规矩可如此立,兵可如此练,事可如此办。
最先令孩儿震撼者,乃太湖之上,只讲制度,不徇私情。大明法度,多是约束无权无势之黎民,阁老尚书可绕行,乡绅举子可规避,军功能冒领,升迁靠门路。
然在太湖,自最底层士卒、工坊学徒,至管数千人马的营官、掌数十万两银钱的商路主事,其升迁、奖惩、钱粮调度,皆有白纸黑字之章程,三审三核,笔笔落纸,无人能例外。
孩儿亲见,魏公一名远房族亲,在舟山码头管物料收发,私拿细布两匹。若按大明官场规矩,这般小事,多半一句“下不为例”便揭过。可在太湖,其人当场被杖责革职,逐出太湖,永不复用。无人求情,无回旋余地,更无“自己人好说话”之说。
彼时孩儿方懂,魏公常言“用制度管人,不用人情管人”,从来不是场面之语,而是实实在在的行事准则。
与之相伴的,是孩儿从未见过的清廉之风。孩儿曾见家乡知县,年俸不过四十余两,任上三年,却能攒下数万两家私;管过河工、军饷的官员,更是雁过拔毛,中饱私囊。朝廷拨下的银钱,层层克扣后,能有三成落到实处,便敢自称清官。
可在太湖,即便是管一州商税、数万两军费的主事,明面俸禄亦比大明同品级官员高出数倍,足供全家衣食无忧。然账目需按月公示,每一笔支出,皆有据可查。别说贪墨巨款,即便几两银子账目不符,亦要立刻停职核查。
孩儿曾问一名相熟的营官:“难道就无人动过歪心思?”那营官笑答:“魏公给的俸禄,够我全家安稳度日;立了功,还有翻倍赏格。若敢伸手,不但丢了饭碗,还要连累家眷。好好日子不过,去做那杀头买卖,我又不傻。”
父亲,您可知孩儿听完此言,心中许久未能平静?这才是真正的高明之法。此处的清廉,非靠圣贤书逼出来,而是靠制度堵住贪腐之隙,靠高薪养廉,予人不贪之底气。
父亲在前线拼命筹饷,反被政敌诋毁“耗费国帑”;而那些诋毁您之人,背地里早已将军饷扒得干干净净。这般对比,怎不令人心寒?
最让孩儿心头发颤的,是太湖军营中官兵相处之道。孩儿在秦地,见惯了明军军官将士卒当作私奴使唤,士卒面黄肌瘦,兵器锈迹斑斑,上下离心,一遇硬仗,便一哄而散。
可在太湖,截然不同。军官与士卒同食一锅饭,同住一间营房,一同扛水泥修码头,一同在演武场操练。许多营官手上的茧子,比十年老兵还要厚重。
每月发饷之时,除一小部分按规矩存入唯物教“功德储蓄”,其余银钱,皆当着全营之面,直接发放至每名士卒手中,无克扣,无代领,无“先欠着”之说。除足额现银,还有按人头配给的口粮、被服、盐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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