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通州开营,新军中的牛鬼蛇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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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八年九月十二,通州。
秋风刮过校场黄土,三千新兵分列成排,扛着木杆立在日头底下。
陈永福骑马走过队列,不说话,只看。
他四十出头,脸上横着一道旧伤,从额角拉到颧骨。选他做新军总兵的旨意下来时,京中不少武官暗里骂娘——此人没靠山,没门路,在河南剿匪时连军饷都发不齐,全靠自己掏腰包养了二百家丁才撑到今日。
但杨嗣昌看中的就是这一条:他穷,他干净。
“编队完毕,按籍贯打散重编,不许同乡扎堆。”
副将李秉忠站在校场中央高声宣读编制名单,身后四个书吏埋头核对花名册。旧军里头最大的毒瘤就是同乡同族抱团,一窝子人只听自家将官的话,朝廷号令传不下去。陈永福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这根刺拔了。
王二被编入步兵营第三队。
他攥着自己的竹签号牌,缩在队列里往两边张望。
左边是天津码头扛包的脚夫,膀子粗得像碾盘;右边是顺义来的猎户,眼神精亮,一看就是个机灵人。后头还有保定逃荒的流民,脸上全是风霜刻出来的褶子。
没一个认识的。
正好。
王二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在老家佃户堆里待久了,他太清楚同乡“帮忙”的代价。今天帮你说句话,明天你就得替他卖命。
“开饭!”
哨声一响,全营排着队涌向伙房。王二领到一碗厚粥、两个粗面饼、半勺咸菜,蹲在墙根吃。
粥是真稠,筷子插进去不倒。
饼子粗糙,嚼起来硌牙,但实打实是粮食的味道。王二一口气吃了个精光,把碗底的粥渣也舔干净了。
身边那个天津脚夫叫刘大牛,吃完两个饼还意犹未尽:“比码头上管的饭强。”
“能吃饱,就值了。我在宣府卫所待过半年,一天一碗稀的,能照见人影。”顺义猎户叫孙小六,压低声音说到。
王二没接话。他不敢信。
真心希望这饭以后能一直这么吃下去。
……
下午,军中第一次点名发饷。
监军王怀恩亲自坐在长桌后头,桌上摆着铜秤和银匣子。他是司礼监派来的太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眼睛却贼亮——杨嗣昌点名要的人,说此人虽是内臣,却最恨吃空饷的把戏。
“步兵营第三队,王二!”
王二走上前,王怀恩翻开花名册核对面貌,确认无误后亲手从匣中取出碎银,放在秤上称好,一钱整,再当面递到他掌心里。
“签字画押。”
王二不太识字,他在花押栏里按了个手印,捏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碎银退回队列。
银子不大,搁在掌心轻飘飘的,可他鼻子发酸。
身后有人低声说了句话。
“我当了八年兵,”
“还真头一回见军饷长这样,不容易啊。”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兵,右手少了半截小指。
王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招兵那天,方书吏说的话——这支军队,不一样。
……
第三日,继续开训。
李秉忠练步兵阵列,规矩只有一条:不许懒散,也不许军官乱打人。
士兵犯错,按军纪条例来,单纯的跑步、罚站、扣训练分。分数攒够了能换酒肉赏赐,扣光了就逐出新军,退回安家银。
没有私刑。没有棍棒。
第一天就出了事了。
一个姓马的小旗官,旧军出身,在大同边军待过六年。
他看手底下新兵站队歪歪扭扭,习惯性抬脚就踹,一脚踢在一个流民兵的肋骨上,那人当场倒地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老子在边军治兵就这路数——”马小旗嘟囔道,李秉忠已经走到跟前。
不骂,不吼。
李秉忠伸手一把摘下他腰间的令牌,扬手递给身后的亲兵。
“拖下去,杖二十,立刻逐出新军。”
马小旗愣了一瞬,脸涨成猪肝色:“李将军,我——”
“军令第三条,白纸黑字,贴在营门口。不识字你当什么官?”
杖声闷沉,一下一下响在校场上。三千新兵列队站着,风吹黄土扑面,没人说话。
王二看着马小旗被架出营门,心里的某根弦忽然绷紧了。
告示全是真的。
不是贴给上头看的花架子。
那天晚上,帐篷里格外安静。
没人敢吹牛皮,也没人再嘀咕“迟早要被克扣”。刘大牛躺在草铺上翻了个身,说了句:“这营,有搞头。”
……
骑兵这边,却是一开始就不好过。
副将赵承业接手骑兵训练第一天,就碰了一鼻子灰。
兵部账面上批了三千匹马,实际送到通州的只有一千二。其中能跑的不足八百,剩下四百多全是老弱病瘦、蹄掌开裂的淘汰货,有些连鞍都驮不住,让人无语……
赵承业翻着马册,身子都在抖。
“草料呢?!”
管马政的官员支支吾吾,说是运粮路上折损了。
赵承业气坏了,把马册直接甩到那人脸上。
杨嗣昌半夜接到报告,沉默了足足一盏茶。
第二天天不亮,他亲笔写了密折,把马政贪墨的账册连同赵承业验马的记录一并附上,走通政司急递入宫。
崇祯看完——老规矩,茶盏不保,被狠狠摔在地上。
……
三天后,马政司郎中以下六名官员下狱,主管太仆寺的少卿被革职查办。
“新军未立寸功先闹丑闻,杨侍郎这是练兵还是整人呐?不如削了骑营,省些银子。”兵部尚书张凤翼在朝会上阴阳怪气。
而杨嗣昌站在班列里,置若罔闻。
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折子里是马政十年的采购价与实际马匹数量对照表。
数字触目惊心——十年间,朝廷陆续拨银二百四十万两购马,实际入列的战马不足账面三成,其余全进了各级经办人的口袋。
看到崇祯的面色十分不善。
张凤翼的嘴立刻闭上了……
……
而更大的难题还在后头。
火器副将孙克弘奉命前往京营火器库提货。他推开库房铁门的那一刻,迎面扑来一股潮霉气。
库中鸟铳码了上千杆,孙克弘随手抽出一杆,铳管上全是锈斑,火绳一扯就断。佛朗机炮倒有十几门,他蹲下查看炮膛,内壁裂纹密布,有两门炮口都已经歪了。
“这就是账面上精良配备的火器?”
孙克弘抓起一杆烂铳,在地上猛磕。铳管应声断成两截。
“送上战场一炸膛,炸的是咱自己人。哎……以前京城还是有好货的,但都送到了洪承畴、卢象升那边的前线去。后来陛下几乎不给京城神机局拨银子,自然也就没人再造火器。”“注:京城神机局内厉害的工匠早已转移至太湖。神机局成立,本就依靠内帑拨款来维持运作和制造,崇祯开始猜忌魏文魁后,就停了神机局的钱,自然也就停了生产……”
他连夜写了报告呈给杨嗣昌,末尾附了一行字:
“若要新军有火器战力,建议用太湖匠坊所产的火器及火药。”
杨嗣昌看完,把报告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月冷白。
他站了很久。
用太湖的货,新军脖子就卡在魏文魁手里。而不用太湖货,这三千火铳兵就是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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