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残冬未尽风先暖,故都渐近影渐长(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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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的行程,比预想中要顺利得多。
天公作美,腊月的华北平原上没有降雪,也没有刮那种令人睁不开眼的狂风,只有一片晴朗得近乎透明的蓝天,和一轮挂在东南方向的太阳,光线清冷而明亮,将官道两旁光秃秃的白杨树影子拉得很长,一道一道横在路面上,像是大地的琴键。
队伍在天亮之前就出发了。陆烬将行进速度略微放缓了一些,不是因为疲惫,而是为了让马匹在抵达京城之前保留足够的体力。两百里的路程,对于连续行军十几天的队伍来说,已经是最后一程的冲刺,越是临近终点,越不能急躁。
沈清辞没有坐车,而是骑了一匹马,走在队伍的中段。他的骑术算不上精湛,但胜在稳健,控马的姿势端正而放松,既不显得吃力,也不显得张扬。温禾原本担心他肩上的伤口经不起马背上的颠簸,想要劝阻,但沈清辞只说了一句“坐了一路车,骨头都僵了”,她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多备了一些换药的纱布塞进了他的行囊里。
陆烬策马走在前队的最前方,偶尔会放慢速度,等沈清辞跟上来,与他并行一段路,然后再回到前方去。两个人之间没有太多的交谈,但那种默契已经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午时前后,队伍在路边的一处茶棚停下来歇脚。茶棚简陋,只有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在灶台后面忙碌,但热水是现烧的,粗陶碗虽然有些缺口,却洗得干干净净。老妪见来了一大队人马,也不慌张,利落地烧了好几壶热水,又端出一笸箩自家做的芝麻糖饼,说是给军爷们垫垫肚子。
沈清辞接过一碗热茶,坐在茶棚外侧的一条长凳上,望着官道上偶尔经过的行人和车辆,目光平静而悠远。
陆烬端着一碗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茶是劣质的茶末泡的,又苦又涩,但他没有抱怨,又喝了一口,咽了下去。
“先生紧张吗?”他忽然问。
沈清辞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紧张什么?”
“回京。”陆烬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语气平淡,“京城不比北境,那里的刀不长在刀鞘里,长在人嘴里。”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紧张。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紧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陆烬没有接话,但他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喜欢沈清辞说的这句话——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么深刻的道理,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真的这么想的,也是真的这么做的。
歇了大约两刻钟,队伍重新上路。越靠近京城,官道上的行人和车辆就越多——有赶着驴车进城卖炭的农夫,有骑着骡子、带着几个随从的商人,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还有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但从车辕上雕刻的纹饰来看,非富即贵。
沈清辞的目光在那些华丽马车的车辕纹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来,什么也没有说。
申时三刻,队伍的视野尽头,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城郭轮廓。
夕阳正从城楼后方照射过来,将整座城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像是一幅巨大的剪影贴在天地之间。城楼上的飞檐翘角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分明,檐角悬挂的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被风吹散在广阔的田野上。
京城到了。
队伍在距城门还有三里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按照事先的计划,陆烬带着二十名亲兵先行进城,去安排崔寅和崔衍的临时关押地点,并与林知年取得联系。沈清辞则带着剩余的人马在城外的一处废弃的土地庙中等待,等陆烬安排好一切之后,再趁暮色进城,以避免过于引人注目。
土地庙不大,香火早已断绝,只剩下几间破败的殿堂和一座长满了枯草的院子。亲兵们迅速清理出一间相对完整的偏殿,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炭炉,将寒气驱散了一些。沈清辞坐在炭炉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目光落在庙门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上,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庙外的光线从橘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沉入深蓝。第一批星星开始在头顶闪烁,微弱而坚定。远处的城门方向传来几声模糊的喧哗,然后又归于平静,只剩下夜风穿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声。
沈清辞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在他开始考虑是否应该派人进城去打探消息的时候,庙门外传来了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陆烬掀帘而入,肩上披着一层夜露,眉梢带着一丝赶路后的疲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走到沈清辞面前,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都安排好了。先生,我们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