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余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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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着一盏灯,不紧不慢地,跟在林昭身后一步。不多说一句话,只是她走,他就走;她停,他就停。那盏灯,不高不低地照着,刚好照清她脚下的路,又不至于惊了旁人。
林昭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伤还没好利索,跟着做什么。
韩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火光里亮得晃眼:
末将这伤,早结痂了。明公走到哪儿,末将的灯,就提到哪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
夜路黑,末将不放心。
其实我想说的是别的。可我嘴笨。我只会说不放心。这三个字里装了我一肚子的话。她听不听得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得跟着。一步不落。
林昭没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韩猛提着灯,默默跟上。一步,不多不少。
那盏灯的光,晃晃悠悠地,落在她的背上,也落在他的脸上。他望着她的背影,喉结滚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灯,又往她脚下,偏了偏。
巡到后半夜,林昭才回了自己的大帐。
她解下甲胄,正要歇下,帐外却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明公。
是韩猛。
林昭掀起帐帘。韩猛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灯油将尽,火光微弱,映着他那张刚毅的脸,和那双,藏了太多话的眼睛。
还有事?
末将……韩猛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像是憋了许久,才终于憋出一句,末将给明公,守夜。
夜巡都完了,守什么夜。
那……末将给明公,送灯。他说,把手里的灯,往前递了递。
我韩猛嘴真是笨得要死。我想说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可说出口变成了。守什么夜。夜巡都完了。我就是不想走。我就是想在她门口多站一站。就算看不见她听听她的声音也好。我又说。这灯都快灭了。我送个屁的灯。我就是想把自己这颗心递给她。
那灯,眼看就要灭了。
林昭望着他,忽然笑了。她伸手,没接灯,而是握住了他递灯过来的那只手。
韩猛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握我的手了。我的脑子的一声。全空了。我这只杀过无数人的手。被她这么轻轻一握。整条手臂都麻了。像被雷劈了。不比雷劈还狠。雷劈只死一回。她这一握我能记一辈子。
灯快灭了。林昭道,声音很轻。
……是。
进来吧。她松了手,转身,先进了帐,外面冷。
进来吧。外面冷。我韩猛听见这五个字。心里那团火地一下烧到了天灵盖。她让我进她的帐。这比让我冲进千军万马还让我腿软。
韩猛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慌忙抬脚,跟了进去。
帐里的灯,被重新点亮了。
一盏,两盏。比外头的营火,更亮,更暖。
韩猛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他是个在千军万马里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悍将,此刻,却局促得像初次上阵的新兵。
林昭看着他这副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韩猛。
末将在!他答得响亮,背挺得笔直。
过来。
韩猛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口上。
过,来。她叫我过去。我韩猛在千军万马里从没腿软过。可这三步我走得比爬还难。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我怕她听见。丢人啊韩猛。你一个斩将夺旗的悍将。怎么在她面前跟个新兵蛋子似的。
他走到她面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昭已经伸出手,扣住了他的后颈,把他往下一带。
下一瞬,她的唇,覆了上来。
明公……他哑声唤,声音抖得厉害。
别说话。林昭道。
她吻得更深,一手扣着他的后颈,一手按在他的胸前,把他往那案边带。韩猛的后腰,撞上了案子,那盏被他握在手里的灯,晃了一下,掉在地上,灭了。
可帐里,还有别的灯,亮着。
灯影,在帐壁上,摇摇晃晃地,晃了整夜。
这一夜我韩猛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死在她手里我也乐意。她像一把火。我像一捆干柴。她一点我就着。烧得我连骨头渣都不剩。可我心甘情愿。我韩猛这半辈子都是替别人卖命。只有这一夜我是替自己活的。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值夜的士卒,只记得后半夜的风,忽然暖了起来。
值夜的士卒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听见后半夜有人压着嗓子哼了一句歌。调子不成调子。为你我愿意单枪匹马闯天下。为你我愿意把命都交给你拿。
第二日清晨,林昭出帐时,甲胄已经重新穿戴整齐,神色如常,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极淡的倦。
而韩猛,直到日上三竿,才从她帐里出来。他低着头,脚步有点飘,耳根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有同袍打趣他,他支支吾吾,什么也答不上来,只把脸埋得更低。
丢,人。真丢人。我韩猛一个斩将夺旗的悍将。从她帐里出来腿都是软的。同袍打趣我我只能装傻。我能说什么。说我昨夜被她亲得腿软?那我韩猛这辈子的英名还要不要了。可我的耳根不听我的话。它自己红了。红得像烧熟了的虾。
可我的眼睛藏不住。那里面装满了她。满满的全是她。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还有她俯下身来时那一声压得低低的:韩猛你是我的人。
此后三日,全军整装待发。
林昭点将,韩猛请为先锋,声音洪亮,气势如虹。与前几日的局促判若两人,可一双眼,却总在四下搜寻,直到寻见了林昭的身影,才稳稳地,停住。
袁固的五万人,正在回卷。
而这一夜一夜的灯,终究是把鹤渡的军心,照得,比从前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