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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怅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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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探马来报。

袁固退回魏城,旧伤复发,又添了这场大败的郁气,一病不起。城里传出的消息,说他整日卧床,水米难进,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林昭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登上了营外那座矮丘。

风从北边来,卷着未散的血腥,和远处魏城的方向,一点若有若无的、将死的气息。

她立在那儿,望着北面。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极轻地,多了一个人。

温良。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也望向那片北方的天。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良久,林昭先出了声。

温良。

臣在。

当年酸枣会盟,袁固和我,也曾在同一面旗下,饮过同一壶酒。

温良默了一瞬。

臣记得。他说,那时,天下英雄,都还信着一件事——

匡扶汉室。林昭替他说完了。

温良没接话。

风更大了。林昭望着北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卷走。

如今,他死了。我没杀他,他却因我而死。

旧交反目,走到今日这一步,我没有快意。

她顿了顿。

只有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温良终于侧过头,望了她一眼。夜色里,她的侧脸,笼在一层极淡的月光里,看不清表情。

他极轻地,往前挪了半步,把自己的肩膀,无声地,递了过去。

没有碰她。只是站着,站在她身旁。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她肩上一缕散落的发,吹得擦过他的袖口。温良的呼吸,乱了一瞬——极轻的一瞬,像平静的湖面,被一片落叶点破。

他没有去追那缕发,只把身子,又往她那边,偏了半寸。两人的衣摆,在风里,若即若离地碰了一下,又分开。

像是告诉她——你怅然的时候,我在这里。

林昭没有回头,却仿佛感受到了那半步的靠近,也感受到了他袖间那点极淡的、混着药气与墨香的体温。

她的肩,极轻地,往他那边,偏了偏。

隔着衣料,两人的肩,几乎要挨上,却又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谁也不敢捅破的距离。

温良。她又唤了一声。

臣在。

这天下,我走到今天,还剩几个旧人?

温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还剩几个旧人。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她走到今天。身边的人一个个散了死了反了。我温良是不是也会有一天成为她口中那的旧人。我不敢想。我只能站在她身旁。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臣还在。他说声音很稳韩猛、郭逸、许虎也都在。

明公不是一个人。

林昭望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像夜色里一朵几乎看不清的花。

是啊。她道,我还有人。

夜深了。

林昭走进郭逸的帐时,郭逸正倚在榻上,就着一盏灯,看一卷书。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那双细长的眼,也重新有了神采。

明公。他见是她,放下书卷,笑了笑,河北平了,明公不去庆功,倒先来看我这病秧子?

庆功的事,明日再说。林昭走到榻边,坐下,你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郭逸道,军医说,再养几日,便能下地了。

他说着,忽然伸手,覆上了林昭的手。

明公。他道,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熟悉的、不加掩饰的意味,我这条命,是你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林昭望着他。

所以呢?

所以。郭逸笑了,那笑里,有他独有的、病态的、亮得惊人的东西,我更该,好好地,还给你。

还给你。我这条命是她从鬼门关拽回来的。那我这条命就该好好地还给她。怎么还。用我这副还算能用的身子还。用我这颗烧了十年的心还。用我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夜还。直到我这副破骨头彻底散了为止。我郭逸这辈子不欠天下。只欠她。而这一笔我要用命来还。

帐里的灯,熄了。

这一夜,与鹤渡那夜不同。

鹤渡那夜,郭逸病着,林昭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他。而这一夜,郭逸的身子,已经大好。

林昭再不用小心翼翼。

她一手扣住他的后颈,一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按在了榻上。郭逸没有挣扎,反而迎了上来,那双细长的眼,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明公。他低低地笑,今夜,可还要锁着我?

若你乱动。林昭俯身,在他耳边道,热气喷在他耳廓,我便真把你锁在这榻上。

郭逸的笑,更深了。

锁着我。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不但不怕反而浑身血都烧起来了。我郭逸这个自负了半生的军师。此刻就想被她锁在这榻上。锁一辈子。哪儿也不去。哪儿也去不了。就这么死在她手里。死在她怀里。那是我郭逸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那明公……他道,手指,勾住了她的衣带,慢条斯理地,一圈,一圈,缠上指节,可要说话算话。

林昭没应他,只低头,用牙,咬开了那根衣带的结。

衣带,散了。

外衫,委地。

她的指尖,顺着他微敞的衣襟,一路向上,抵住了他的喉结。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魏城的小吏,从案卷后面抬眼,看见一个灰布衣衫的年轻将军走进来,腰间别一柄长剑,眉眼间还带着杀过人的戾气。她看了他一眼,说你叫郭逸?听说你献过西北角的奇计。他那时候想:这个人,眼神太亮了,亮得烫人。后来他就跟着这个亮眼睛的人走了。从魏城走到鹤渡,从鹤渡走到烈壁。他替她谋划了十年的天下,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走进他的帐,用指尖抵住他的喉结,像按住一只蝴蝶的翅膀。

他想:郭逸,你这辈子所有的聪明才智,在她面前,全成了废纸。你是谋士,你是军师,你算无遗策——可她一根手指,就让你所有的算计都碎了。

他不怕死。钩4的病,他早就知道。可他怕——她知道了以后,会露出那种眼神。就是现在这种。又凶又急又疼的眼神。他想:明公,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一看,我就不想死了。你一看,我就想活。活到你想要我活到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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