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怅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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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儿,正一下一下,滚动得厉害。
你紧张什么。她低笑。
我热。郭逸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黑暗中,只有两道呼吸,急促地,交缠在一起。她的掌心,贴上他的心口,那底下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把她的手心,撞破。
(这一夜,无人知道帐里发生了什么。
只那守在帐外的亲兵,后半夜,隐约听见帐内传来极低的、断续的声音。
那素来清冷自持的郭先生,压着嗓子,唤着,一声,又一声,有贪,有痛,有失而复得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愉。
而那素来沉静如山的明公,这一次,不再沉默。
她的声音,低低的,沙哑的,从帐内传出来,像是命令,又像是呢喃:
郭逸……
你这条命,是我林昭的。
生也好,死也好——
你都得,是我的人。
郭逸的笑,混在喘息里,断断续续:
我……早就是明公的了。
从第一眼看见明公起,就是。
风,吹了一夜,也没停。)
天将明。
林昭起身,披衣。
身后,郭逸半睡半醒,伸手,勾住了她的一片衣角。
明公。他唤,声音沙哑,天还早。
林昭回头,望着他。
榻上的人,鬓发散乱,眼角,还带着未褪的红。衣襟松松地敞着,锁骨往下,一片若隐若现的薄红,隐在凌乱的领口里。他望着她,那双细长的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定的、餍足的光。
你再睡会儿。林昭道,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我去看看韩猛的伤。
郭逸轻轻了一声,松了手,唇角,却勾着一抹笑,久久不落。
林昭直起身,掀起帐帘。
天边,一线天光,正破晓而来。
河北已定,而她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
可林昭没有停。
宛城,扼着南下的大道。守将张越,是个出了名的反复无常之辈,明里遣使请降,暗地里却总不安分。林昭提兵南下,一路秋毫无犯,入了宛城。
张越出城相迎,满面堆笑,一口一个。林昭应了他的降,却留了三分戒心,宿卫典雄,日夜不离她左右。
那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从陈阳起兵时就跟了她。力大无穷,一对铁戟使得出神入化。他总说,有他守着门,谁也近不了明公的身。
林昭信他。
张越到底反了。
就在大军入城后的第三夜,月黑风高。张越暗通旧部,里应外合,夜袭中军。
三更时分火忽然起来了。
先是北营,继而四面八方,火光冲天。喊杀声,从黑暗里,从每一条巷子里,涌了出来。
反了——!
林昭披衣而起,抓过长枪,冲到帐外。火光里,到处都是乱兵。
典雄已经挡在了她身前。
明公!他回身,一把将林昭往身后推,快走!末将断后!
要走一起走!林昭喝道。
典雄一声暴喝,震得人耳膜发疼。那对铁戟,在火光里舞得密不透风,将扑上来的叛军,一个接一个,扫飞出去。
林昭被亲兵架着,且战且退。
身后,典雄那魁梧的身影,渐渐被火光与乱兵吞没。他一个人,守在那条窄窄的营道上,像一堵铁墙,死死拦住了追兵。
明公——快走——!
那是林昭听到的,典雄的最后一声。
那声之后,再无声息。只有火,越烧越旺,像是要把整片天空,都烧穿。
许虎就是在这时,冲进了火海。
他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杀出来的,浑身是血,却像一头发了狂的虎。他一路杀,一路朝林昭的方向冲。
明公!
他看见了林昭。
一支流矢,正朝她后心射来。许虎想也不想,整个人扑了上去,用身体,把林昭撞开。
那支箭,擦着他的肩,钉进了地里。
可更大的危险来了——一截燃烧的横梁,轰然砸落。
许虎一把将林昭护进怀里,用整个后背,迎了上去。
轰——
火,燎着他的发,燎着他的甲,燎着他的皮肉。他闷哼一声,却死死没有松手,把林昭护在身下,一步,一步,往火海外拖。
火烧在我背上。我感觉得到自己的皮肉在响。可我不疼。她在我怀里。她的后颈贴着我的下巴。她的心跳隔着两层衣甲撞在我胸口。这一下一下的心跳。比我背上的火还烫。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那底下每一次心跳,都擂鼓一样,撞在她后心。烧焦的皮肉,混着他的血,腥气里,压着一股属于活人的、滚烫的体温。
林昭被他整个裹在怀里,那热度隔着两层衣甲,烘得她后颈发烫,像是要把他护她的那点命,一并烤进她骨头里。
她不能死。这世上谁都可以死。典雄可以死。我许虎也可以死。唯独她不能。她要是死了这天下还有谁能让我这把刀有处可去。所以这火我来挡。这命我来押。我只要她活着。
烧焦的气味,混着血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
许虎!林昭在他怀里喊,你放开我!
不放。许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个字一个字,落进她耳里,你在哪,我在哪。
你在哪我在哪。这五个字我许虎说了一辈子。从陈阳城下那一回头。到如今这片火海。我从来不是说说而已。你往刀山里走我就替你把刀山踏平。你往火海里冲我就用这身子给你开出一条路。你要是走不动了。我就背着你走。背不动了。我就爬着把你拖出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
火海翻涌,热浪灼人。
许虎背上的火,越烧越旺。他的皮肉,在烈火里,滋滋作响。可他护着林昭的那双手,始终没有松开一分。
直到冲出火海,滚到安全的地方,他才终于,力竭,倒了下去。
背上的火,被亲兵扑灭了。
可那张脸,那具身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