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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玉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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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虎能下地了。

烧褪了痂,新肉还没长全,脸上、背上,一片一片,粉得发亮。军医说,得换药,得常晒太阳,得好生将养。许虎一个字没听进去,第二天,就扶着帐壁,一步一挪地出了帐。

林昭巡营回来,远远看见他。

那个铁塔似的汉子,正朝校场挪。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烧过的手,结着痂,扣着木栅,微微发抖。

林昭没出声,跟在他身后,走了十几步。

伤没好,乱跑什么。

许虎回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又慌忙垂下去。

末将……想看看,还能不能握刀。

林昭走到他身侧。晨光里,他半张脸是新肉,半张脸是旧疤,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那样,又黑又亮,只装着她一个人。

刀在,人在。林昭说,你急什么。

许虎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

林昭抬手,隔着衣料,极轻地按了按他肩上那片还没长好的伤。许虎浑身一僵,却没躲。

回去。她说,等伤好了,我准你第一个上阵。

回营的路上,许虎始终走在她身后一步。

只是这一回,林昭忽然停住,回头,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扶着我。

许虎怔住。

你走不稳。林昭说,我扶你。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那只烧过的手,极轻地,搭上她的胳膊。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怕一用力,就把她碰碎了。

可到底,是他主动,把半边身子,靠了过来。

林昭闻到他身上,药味底下,那一缕洗不掉的、旧汗与铁甲混成的气息。她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往上滑了滑,托住了他的小臂。那里,肌肉还绷着,硬得像铁。

这一扶,是许虎头一回,让明公反过来扶他。

也是他头一回,听见自己那素来不乱的心跳,在耳边,擂得那么响。

她在扶我。我许虎这一辈子都是我护在她身后。头一回是她回过头来把手递给我。她的手指贴在我小臂上。隔着衣料我都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我的手臂不争气地绷得死紧。像是怕她一松手我就会摔倒。可我其实更怕。怕她发现我这颗心跳得比打仗还快。怕她听见我这一辈子都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我不是想扶。我是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

校场东边,杨远在操练降卒。

韩猛抱臂站在高台,一言不发地看。

那一营八百降卒,本是袁固旧部,最是桀骜。可杨远往阵前一站,只一句,竟无一人敢慢。城破那日斩三个旗手的雁门飞将,此刻换一身青灰轻甲,长戟点地,声若洪钟,把一群乌合之众,一步步训成进退有度的阵。

韩猛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这小子,有股狠劲。他喃喃,像当年的我。

当年你,可没他这么沉。林昭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

韩猛挠头,嘿嘿一笑。

操练间隙,杨远来复命。他走到林昭面前,单膝点地,行的是军礼。

末将杨远,领降卒八百,已可列阵。

起来。林昭道。

杨远起身,站得笔直。他望向韩猛,韩猛冲他点了点头。

韩将军教末将,为将者,先立信,再立威。杨远说,末将记下了。

林昭没说话,只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外姓将站在一起,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酸枣会盟,第一次看韩猛冲阵的模样。

时移世易,旧人凋零。可这军里,到底还有新血。

夜里,林昭铺开纸,回温良的信。

她提笔,悬了很久。

温良信里那句没说完的话,她看得懂。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从鹤渡大捷那日起,就横在她头顶,躲不开,也摘不掉。

回信,她只写了六个字:

我在,汉室便在。

写完,又觉单薄,补了一句:

你且安心。

她折好信,交给亲兵。

加急,送章华。

亲兵领命去了。

林昭独坐灯下,望那盏灯,久久未动。

温良要的,从来不是她凯旋的威风,是她一个态度——她到底是汉臣,还是枭雄。

这六个字,是她给的答案。

可这答案,能撑多久,她不知道。

第145章班师

大军要班师了。

河北既定,宛城已平,魏城已破。林昭的手指,从鹤渡一路向北,又一路向南,最后停在二字上。

回章华。她下了决心。

就在这当口,许虎来报,声音压得极低:

明公……郭军师,不太好了。

林昭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案上。

郭逸又咳血了。

这一次,来得比哪一次都凶。旧疾,加上连月劳心,那点早被掏空的身子,终究撑到了底。

林昭赶到时,郭逸正被人扶着,伏在榻边,咳得浑身发抖。地上一滩,暗红。

都出去。

帐里人退尽了。

她扶住他,让他靠进自己怀里。他的身子轻得吓人,像抱着一把随时会散架的骨头。

明公……郭逸还想笑,这一回,怕是……

闭嘴。林昭打断他,声音发紧。

郭逸不笑了。他望着她,那双细长眼,在这病里,反而亮得惊人。

明公。他忽然伸出手,摘下左手那枚玉韘。

那枚玉韘,跟了他二十年,从月旦评到今日,从不离身。他把它,极轻地,套进了林昭的手指。

戴着。他声音哑得厉害,就当我在你身边。

林昭低头,看那枚玉韘套在自己指上,冰凉,又温润。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抖了。

意思是……郭逸喘了喘,我这条命,是明公的。这东西,也早该给明公了。

我感觉得到自己的血在一点点冷下去。可我不怕。我郭逸这辈子算无遗策。连自己什么时候死都算得大概不差。只是没算到一件事。我会这么舍不得。舍不得她手里的温度。舍不得她眼里那点为我才有的慌。这枚玉韘跟了我二十年。现在我要把它留给她。当作我这个连骨头都快散架的病秧子。唯一能留给她的东西。

他吃力地抬手,去够她的手。

林昭反手,一把扣住。

十指,一根一根,交缠在一起。他的指尖冰凉,带着病里那种触到便叫人发慌的凉意;她的手心却烫,像要把自己这一身的力气,都渡进他那点快散的骨血里去。

两人的指节,交错着,绞得死紧。他挣了一下,没能挣开,反倒把她攥得更牢。

她的手指插进我的指缝里。一根一根交缠着。她的掌心烫得像火。我的指尖凉得像冰。可这一冷一热绞在一起。竟然这么合衬。我想挣开。不是不愿意是怕我这凉气会一点点把她也拖冷。可她不让。她反而把我攥得更紧。紧得像要把我这条快散的命一并攥回她手里。

郭逸。林昭一字一句,你不准死。

我不死。郭逸轻轻笑了,那笑里,带一点病态,也带一点从未有过的认真,明公还没称王,我怎么舍得死。

林昭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

她把那枚套在自己指上的玉韘,贴到他手背上。冰凉的玉,压着两人交缠的指节,像把这一刻,也一并,烙进了玉里。

这一夜,她守在他榻前,一步未离。

许虎守在帐外,韩猛巡营,杨远领着新降的八百卒,在校场点了一夜的灯。

而林昭,握着那枚玉韘,握着她此生最不设防的知己的手,听风从帐外一阵一阵刮过,像是要把这乱世里所有的生离死别,都提前告诉她一遍。

天蒙蒙亮,军医从帐里退出来。

林昭还坐在榻边,一宿没合眼。郭逸烧退了,人昏睡过去,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军医不敢大声,凑到她耳边:

病势暂稳。只是……旧疾伤了根本,往后,怕是要好生将养,再不能劳心。

林昭没说话。

能走远路吗。过了半晌,她问。

军医迟疑。

回章华的路,少说半月。他说,颠不得。

林昭摆摆手,让他下去。

她低头,看郭逸那只手——昨夜十指交缠,如今还松松搭在她掌心里。那枚玉韘,已经不在他指上,而是套在了她自己指间,凉凉的,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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