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玉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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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公……
郭逸醒了,眼睛还没全睁,先笑。
你守了我一夜。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军医没让明公去睡?
睡过了。林昭说,你昏着,比醒着老实。
郭逸咳了一声,牵扯着胸腔,又疼又笑:那明公可亏了,我醒着才有趣。
她守了我一夜。我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这一辈子能有几回这样的早晨。我这副快散的骨头倒是值了。所以我得笑。我越笑她越拿我没办法。她就会多在我这病榻前坐一会儿。我郭逸算无遗策连她的软肋都算得清清楚楚。
林昭没接他这茬。她站起身,理了理被他一夜压皱的衣摆。
明日班师。她说,回章华。你随军,坐车。
郭逸的笑容,一点点收了。
大军凯旋,不能为我一个病秧子慢下来。他撑着要坐起来,我留在魏城将养——
坐下。林昭打断他。
她俯下身,单手撑在榻边,把他困在视线里。
郭逸。她说,我不把你带回去,你死在这荒城,连个给你擦砚台的人都没有。
郭逸望着她,那双细长眼,在晨光里反而更亮了。
明公这是……要亲自给我擦砚台?
林昭伸手,极轻地,把他额前一缕汗湿的散发拨到耳后。
指尖擦过他额角时,触到了一片潮热的、带着病气的皮肤。郭逸的呼吸,在她指尖下,不自觉地,轻了一拍。
她的指尖掠过我额角。就这么一下。我就连呼吸都乱了。我郭逸号称算无遗策。可我算不出她这一下会让我多想活。我病着身子是冷的。可她指尖碰到的那一小片皮肤烧得像火。她肯定也摸出来了。我这个人嘴上说着玩笑身子却诚实得很。
你的砚台,留着你自己的命来擦。
郭逸不笑了。他反手,轻轻扣住林昭放在他额边的手。
他说,我跟你回去。
他扣着她的手,缓缓收拢,把她冰凉的指尖,整个包裹进自己掌心。那掌心不暖,却一下一下,把她的手指,焐进自己那点虚浮的体温里。
我这只手冷得像死人。可我偏要抓住她。我焐不暖她。就让她暖我也行。她的指尖在我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抽回去又舍不得。我就更用力地把她扣住。明,公。别,走。我郭逸这辈子没求过人。这一回我在心里求你。别,走。多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校场西边,传令兵策马奔入中军,滚鞍下马,报上来一个消息:
常山郡,袁固旧部,不肯归降,聚了万余残兵,打着为袁公守丧的旗号,据城不降。
诸将哗然。
袁固都病死了,他们还闹什么。有人骂。
闹的是。林昭冷声,拿死人的名义,给自己捞个起兵的由头。
她话音刚落,一人出列,单膝跪地。
杨远。
末将请缨。他声沉如铁,领本部降卒,去平常山。
满帐一静。
那是袁固的旧将,要带着袁固旧部,去打袁固旧部。
林昭看着他,没立刻应。
你可想清楚了。她说,那是你旧主的人。
杨远抬头,眼里的东西,很稳。
正因是旧主的人,末将才该去。他说,别人去,只会把他们当乱军砍了。末将去,还能劝几个放下刀,给袁公留几个故人。
他顿了顿。
末将说过,终身不贰。这话,不是跪下去的时候说说就算。
林昭看了他很久。
带多少人。
八百降卒,加上末将。杨远说,够了。
帐里有人倒抽一口气。常山万余,他只要八百。
韩猛在一旁,忽然笑出了声。
让他去。韩猛说,这小子,八百人够他玩出花来。
林昭也笑了,极淡。
她说,杨文达,我给你八百人。你得给我把常山平了,还得活着回来。
杨远抱拳,甲胄一响。
末将若不能,提头来见。
杨远走得极快。
八百降卒,换了一色青灰轻甲,连夜出城,朝常山奔去。这不只是狠劲。杨远要把这两个字,用刀和血,一笔一笔,写正。
三日后,常山。
杨远没攻城。
他单骑出阵,立在城下,仰头,喊一个名字。
赵伯阳!他声若洪钟,并郡杨文达在此,出来说话!
城头沉默良久,一员老将探出身来,正是当年袁固帐下的同袍,赵伯阳。
文达……赵伯阳声音发颤,你、你竟降了那林昭?
袁公已死。杨远说,你打着他的旗号据城,是在糟践他的名。
放屁!赵伯阳怒道,我这是给袁公报仇——
给袁公报仇?杨远打断他,字字掷地,袁公败亡,是技不如人。你今日聚这万余乌合之众,据一座孤城,等林昭大军一到,你就是把全城老小拖进火坑——这叫报仇,还是叫送死?
城头死寂。
赵伯阳。杨远翻身下马,朝城头一抱拳,看在你我同袍一场,我给你一炷香。开门献城,我保你全城无恙,也保你一条命。过了香,我身后八百人,破你这城门,不费吹灰之力。
他回身,从马鞍上解下那柄乌木长戟,重重插在地上。
香尽,刀兵相见。
那一炷香,插在城下。
赵伯阳站在城头,望着那炷香,望着城下那个曾经替他挡过箭的雁门飞将,手抖得厉害。
香将尽时,城门,开了。
不费一兵一卒。
杨远以一人、一戟、一炷香,收了常山万余降兵。袁固旧部,大半感念杨远旧日之情,又有小半,是怕了这支能八百破万的雁门飞将。
回营复命那日,杨远押着赵伯阳,走进中军。
末将杨远,平常山,回营复命。他单膝跪地,降卒归编,请明公示下。
林昭起身,走到他面前。
好一个不费一兵一卒她说,韩猛说得对,你是个将才。
杨远低头:是明公给了末将机会。
起来。
林昭伸手,亲自扶他起身。
她的手,搭在他那身沾了尘土、还染着旧主旧部气息的轻甲上,极稳。
杨文达。她一字一句,从今日起,你不欠旧主了。
杨远浑身一震。
欠袁公的,你替他的旧部留了条活路,还清了。林昭说,欠我的,你用八百人平了常山,也还了。
她抬眼,望进他眼里。
往后,你只欠你自己——好好做我的将。
杨远望着她,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他重新跪下,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重。
末将,领命。
大军,终究是班师了。
临行前,林昭最后看了一眼魏城。
这座城,她克了它,也差点屠了它;郭逸在这里送了命一半,也在这里,把玉韘套进了她的手指。
许虎牵着马,立在道旁等她。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可那身重铁明光铠,又已经整整齐齐穿上了。
明公,该启程了。他说。
林昭点头,翻身上马。
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凯旋之师。韩猛护中军,杨远领新归的降卒押后,郭逸被安顿在一辆减震的车里,隔着车帘,偶尔能听见他低低的笑声。
鹤渡的风,吹了三年,终于要往章华的方向,吹回去了。
林昭策马走在最前,指上那枚玉韘,在晨光里,温润生光。
那玉上,还沾着她昨夜从他掌心带过来的温度,凉意未散,贴着她的指节,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这辆减震的车,一直,牵到她手上。
回章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