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三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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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猛脑子地一声炸了。他整个人,从头顶烧到脚底,从脚底又烧回头顶。五十年,他杀过人,受过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可他从来没被一个女人,吻过额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手在发抖,想抱她,又不敢。想跪下,又舍不得离开这个距离。
你的命,留着。她望着他,一字一句,等这天下,平了。我再慢慢跟你算。
韩猛的脸,又红了。
他望着她,那双眼里,有崇拜,有热血,还有,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一点,更烫的东西。
末将,听明公的。他低声道,明公让末将活,末将就活。
明公让末将……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做什么,末将,都愿意。
林昭望着他。火光下,这个年轻武人的眼里,有崇拜,有热血,有不敢说出口的痴——还有一种滚烫的、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近乎献祭的赤诚。
她心动了一下。只一下。不是因为情,是因为——这个人,跟了她这么多年,从不求回报,从不说一句怨。他只是练刀、杀敌、守在她身后。他的世界里,只有两样东西:她,和刀。
韩猛。她轻声说,你听好了。
末将听!
等天下平了。她一字一句,我给你,找一桩,好婚事。
韩猛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想说不要。他想说末将不要婚事末将只要明公。可他知道这话说出去就是僭越。他只能把这句话和着血往肚子里吞。
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半晌,他低下头,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
末将……谢明公。
他没抬头。因为如果抬头,他怕自己眼里的东西,会吓到她。
林昭看着他的发顶,忽然有些后悔刚才说的话。可她没改口。有些东西,现在不能给,就不能给。
去歇着。她说,明天还有事。
韩猛站起身,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明公。他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大半,末将,不要婚事。末将,只要明公,平安。
说完,他大步走了。背影在火光里宽阔笔直孤独。
夜风过校场,吹得火把,作响。
林昭望着他,笑了。
那笑,带着一点,志得意满的,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
三日之后,林昭在朝上,拍了板。
南征。
两个字落下去满殿一时无人敢接。
武将们,憋了半天的气,终于吐了出来,山呼明公英明。文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进一言。
程明跪在殿中,没说话。他只是,极轻地,闭了闭眼,像是,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温良,也没有说话。
他就立在那里,一身朝服,面色,平静得,有些可怕。
直到散朝,他都没有,再看林昭一眼。
当夜,温良的府上,没有半点动静。
林昭派去的人,回来了,只带回一句话:温大人,闭门谢客。
林昭听完,冷笑了一声。
她说,好一个,闭门谢客。
她这一晚,都没睡好。
明明,南征是她自己拍板的,是她执意要去的。可她心里,就是堵得慌。
那种堵,不是被谁违逆的恼,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起郭逸,想起大江,想起温良在书房里,抓着她的手,说明公三思。
想起他,最后反手,把她的手,包进掌心。
想起他说,让良,走在前头。
温文恭。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骂了一句,你这个,犟种。
到了后半夜,她实在睡不着,索性起了身,披了件外袍,出了府。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了,温良的府门前。
门,是关着的。
可墙头上,透出了一线,极淡的光。
那是温良书房的灯。
他还亮着。
林昭立在门外,望着那线光,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她在外面跑了一天的政事,累得半死,回来的时候,总能看到,温良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总说,是夜读。
可她知道,他是在等。
等她回来,看她一眼,确认她无恙,他才肯,吹熄那盏灯。
这个人,嘴上说着闭门谢客,冷战,不理她。
却还是,为她,留了一盏灯。
林昭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夜露,打湿了她的肩头。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
温良,我不谢你。
我记着。
然后她转身走了。
回府的路上,许虎跟了上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就在她身后了。就像这十几年,他一直,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一步,都不曾落下。
明公。他开口,夜深了。
林昭没回头。
我知道。
明公,该回府了。许虎说。
我不困。
许虎沉默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无一人的,章华的街上。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着走着,林昭忽然,停住了。
许虎。她说。
末将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许虎一怔。
回明公。他想了想,十六年了。
十六年。林昭重复了一遍,十六年,你就这么,跟在我身后,一步,也没落下过。
许虎说,末将,习惯了。
林昭转过身,望着他。
这个,跟了她十六年的男人,此刻,站在月光下,一身玄衣,腰悬长刀,沉默,坚毅,像一堵,永远不会倒的墙。
他的眼里,永远只有她。
许虎。林昭走近一步,你知不知道,这十六年,你从来,没主动,朝我,迈过一步。
许虎浑身,一僵。
末将……他低下头,末将不敢。
不敢。林昭笑了,你是,这天下,唯一一个,跟了我十六年,还说自己的人。
她又走近一步。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铁和旧皮革的,冷硬的气味。
你不敢。林昭轻声说,那我,来。
她伸手,抓住了他,腰间的刀柄。
许虎的呼吸,陡然,重了。
明公……
这刀。林昭的手指,慢慢抚过那刀柄上,被他这十六年,磨得发亮的花纹,替我,挡过多少回了。
末将,职责所在。许虎的声音,有些发紧。
职责。林昭重复,许虎,你对我,就只是,职责吗?
许虎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想说的是:末将不只是职责。他想说末将跟了明公十六年,每天想的不是打仗,是你。他想说每次你出征,末将不是在执行军令,是在守你的人。他想说你受伤的时候,末将比你自己还疼。可他一句也说不出口。他是武将,嘴笨,只会杀人和挡刀。他不会说那些烫嘴的话。他只能站在这里,被她握着手,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个傻子。他恨自己嘴笨。恨了十六年了。
林昭望着他,忽然松开了刀柄,转而,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那只手,粗糙,布满了老茧,是这十六年,握刀握出来的。
她握着他,一点一点,十指,扣进去。
许虎的手,僵着。
他想抽回却没有力气。
许虎。林昭望着他,一字一句,这十六年,我欠你的,很多。
可我不打算,还。
我打算用剩下的一辈子慢慢跟你耗。
许虎浑身,狠狠一震。
他望着她,那双,永远沉默、永远只有她的眼里,头一回,翻起了,惊涛骇浪。
明公……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别叫我明公。林昭说,这里,没有明公。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许虎,你这条命,是我的。你的刀,是我的。你的人,也是我的。
十六年了,也该,说句,你的了。
许虎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这个,在尸山血海里,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铁汉,此刻,却被她,一句,一句,逼得,退无可退。
林昭没再给他,喘息的余地。
她抬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用力,拉向自己,仰起头,吻了上去。
那不是轻触,不是浅尝。那是一个,带着十六年亏欠、带着夜露与寒风的,凶狠的吻。
许虎浑身,僵得像一尊石像。
他腰间的长刀,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闭着眼,任她吻着,不躲,不动。那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睁眼。林昭贴着他的唇,命令道,看着我。
许虎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永远只有她的眼,此刻,近在咫尺,盛满了,惊涛骇浪,也盛满了,他藏了十六年,都不敢让人看见的,滚烫。
我说过。林昭的舌尖,扫过他的下唇,声音,沙哑,你是我的。
现在,信了吗?
许虎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明公……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末将……等了,十六年。
末将嘴笨不会说话。末将只知道明公在哪刀就在哪。刀在哪心就在哪。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丢进了油桶里。
林昭的眼,骤然亮了。不是帝王的亮,是女人的亮——带着疼,带着怒,带着十六年的钝刀子割肉,终于被这笨嘴拙舌的汉子,捅穿了。
十六年。她咬牙切齿,许虎,你他妈的,为什么不早说?
末将……不敢。他低着头,声音闷在胸腔里。
不敢。林昭揪着他的衣领,用力拽了一把,你不敢说你心里有我?你不敢说你每天替我挡刀不是职责?你不敢说你十六年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是因为你在替我守夜?
……是。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
那现在呢?她逼视着他,现在,你还敢不敢?
许虎抬起头。那双永远只有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他一寸一寸地直起身——
现在,末将,不敢也得,敢了。
他终于,极轻地,反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那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这十六年,都不敢说出口的话,都吻进,她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