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陈婉儿,初次相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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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厅出来,陈近南说要带林远看看后花园。林远本来想推辞——人家刚答应合作,自己就跑到人家后花园去闲逛,总觉得不太合适。但陈近南说“来都来了,看看无妨”,他也就跟着去了。
后花园比前院大得多,也精致得多。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弯弯曲曲地穿过花圃,两边种着各种花草树木,有的开着花,有的结着果,有的只是绿油油的一片。林远认不出几种——有一丛开白花的,花瓣很小,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有一棵结红果的,果子圆圆的,像一颗颗红宝石;还有一丛竹子,比甬道边的那些矮一些,但更密,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小亭子,六角形的,飞檐翘角,顶上铺着黑色的瓦片,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和几个杯子,旁边还有一盘棋,棋子散落在棋盘上,像是有人下到一半就走了。
亭子前面是一座假山,不大,但堆得很巧,石头层层叠叠的,有高有低,有凸有凹,像一座微缩的山峰。假山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锦鲤。池边种着几株睡莲,叶子圆圆的,浮在水面上,花是粉红色的,半开半合的,像害羞的小姑娘。
林远站在亭子里,看着眼前的景色,忍不住感叹:“陈会长,这园子真漂亮。”
陈近南笑了笑,指着假山说:“这石头是从太湖运来的,路上走了半年。这鱼是从泉州带来的,养了十几年了,最大的那条——”他指了指池子里一条金红色的锦鲤,“比我孙子还大一岁。”
林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条锦鲤足有两尺长,金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块被点燃的黄金。它在水里慢慢地游着,尾巴摇来摇去,悠闲得很,像个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的老太爷。
迭戈趴在池边看鱼,看得入迷,猴子蹲在他肩膀上,也看得入迷,一人一猴的脑袋凑在一起,像两个在橱窗前看玩具的孩子。迭戈伸手想去摸那条大鱼,手指刚碰到水面,锦鲤一甩尾巴,啪的一声,溅了他一脸水。迭戈啊了一声,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猴子被甩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地落在假山上,回头看着迭戈,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真笨”。
陈近南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他转头对林远说:“林船长,你弟弟倒是有趣。”
“他啊,”林远看了一眼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迭戈,叹了口气,“就是个傻子。”
“傻子有傻子的福气。”陈近南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我年轻的时候也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天塌下来当被盖。现在不傻了,想得多了,怕得也多了。”
林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笑了笑。
陈近南在亭子里坐下来,示意林远也坐。王福没跟进来——他说要去前院找老朋友叙旧,端着茶杯就走了,走之前朝林远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好好聊”。迭戈在池边看鱼,暂时不会来打扰。
两个人坐在亭子里,石凳有点凉,但坐久了就习惯了。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凉丝丝的,很舒服。铜铃在头顶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像有人在轻轻敲着一串小钟。
“林船长,”陈近南突然开口,“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林远说。
“二十八……”陈近南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池面上,看着那条金红色的锦鲤慢悠悠地游过,“我二十八的时候,刚来马六甲三年,身上还欠着一屁股债,连艘像样的船都没有。”
林远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但觉得这个时候不应该插嘴,就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陈近南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以为做生意就是买进卖出,赚钱就是低买高卖。后来吃了亏,上了当,被人骗得倾家荡产,才明白——做生意,做的是人。人对了,生意就对了。人不对,再好的货也卖不出去。”
林远点了点头。这话他认同——前世当工程师的时候,他也见过太多“人不对”的项目,方案做得再好,甲方不配合,施工单位偷工减料,最后都是一团糟。
“你这个人,”陈近南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看了一下午,觉得还行。胆子大,但不莽撞。脑子活,但不狡猾。嘴皮子利索,但不浮夸。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林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陈会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陈近南摆了摆手,“是实话。我在南洋二十年,见过的人太多了。有些人看着精明,其实都是小聪明,成不了大事。有些人看着老实,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只是不说。你属于第三种——”他顿了顿,“看着不老实,其实挺实在。”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算是夸我吗?”
“算。”陈近南也笑了,“算是吧。”
两个人正说着,假山后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的,细碎的,像有人在跑。然后一个声音从假山后面飘过来,脆生生的,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咚的一声,清亮得很。
“爹!你在跟谁说话?”
林远转过头去。
假山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是个姑娘。
她大概十八九岁,鹅蛋脸,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得发光——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常年躲在屋里不出门的白,像一块被仔细保存的瓷器,没有经历过风吹日晒,光滑、细腻、温润。乌黑的长发挽成堕马髻,鬓边插着一支小小的银簪,簪头是一朵梅花,花瓣薄得像纸,在风中微微颤动。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襦裙,上身是短襦,下身是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浅粉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丝带的两端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不高,大概只到林远的肩膀,但身材匀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春风刚刚吹醒的柳树,嫩绿的,柔软的,带着一股子新鲜的、好闻的味道。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开着,大概是正在看,听到有人说话就跑过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林远身上,愣了一下。
林远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也许只有一秒,但林远觉得像过了一年。那双杏核眼又大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里面映着天空、白云、假山、鱼池,还有他自己的倒影——一个红头发的、蓝眼睛的、左臂上缠着布条的、看起来有点狼狈的西洋人。
“你……你是西洋人?”姑娘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好奇,没有害怕。她歪着头打量林远,目光从他的红头发移到蓝眼睛,又从蓝眼睛移到下巴上的胡茬,最后停在他腰间的短刀上。“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是红的,像庙里的罗汉。”
林远哭笑不得。庙里的罗汉?他前世去过寺庙,见过十八罗汉,一个个面目狰狞,有的骑着老虎,有的踩着毒蛇,跟他这张脸实在没什么关系。但他也不好反驳,只好笑了笑,用中文说:“姑娘好,我叫林远,从西班牙来。”
“西班牙在哪儿?远不远?你们那边有没有锦鲤?”姑娘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似的,每颗“炮弹”都带着好奇和兴奋。
林远被问得有点懵,正琢磨着怎么回答,陈近南开口了:“婉儿,不得无礼。”
姑娘吐了吐舌头,冲陈近南做了个鬼脸,然后提着裙子走到亭子里,在陈近南旁边坐下来,把手里的书放在石桌上。林远瞄了一眼——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字,他没看清,但能看到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红笔蓝笔都有,像一幅被画满了的地图。
“爹,这个西洋人是谁啊?”陈婉儿小声问,但声音小得刚好能让林远听到,大概是故意的。
“是爹的客人。”陈近南的语气有点无奈,但眼神里全是宠溺,“从西班牙来的林船长,跟爹谈生意的。”
“谈生意?”陈婉儿又歪着头看林远,目光在他的脸上转了一圈,“他会说中国话?”
“会一点点。”林远谦虚地说,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跟王福学的,说得不好,姑娘别见怪。”
陈婉儿听到他说中国话,眼睛亮了,亮得像那池被阳光照着的睡莲,粉红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在光中一闪一闪的。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石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那你教我你们那边的话吧?”她说,语气里带着期待,像个小孩子想要一个新玩具,“我会葡萄牙语,是跟来港口的商人学的,但说得不好。”
林远还没来得及回答,迭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池边跑过来了,蹲在亭子外面,探着脑袋往里看。猴子蹲在他肩膀上,也探着脑袋往里看,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巴微张,眼睛发亮,像两个在看热闹的乡下人。
“哥,”迭戈小声说,用的是西班牙语,“这个姑娘好漂亮。”
“闭嘴。”林远也用西班牙语回了一句。
“她是谁啊?”
“陈会长的女儿。”
“那她叫什么?”
“陈婉儿。”
“名字也好听……”迭戈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嘴角咧到耳根,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干活去。”
迭戈缩了缩脖子,抱着猴子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一绊,差点摔个狗啃泥,猴子从他肩膀上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稳稳地落在地上,回头看着迭戈,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真丢人”。迭戈爬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抱着猴子一溜烟跑没影了。
陈婉儿看着这一幕,捂着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鼻梁上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好看得很。
“你弟弟?”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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