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酒肆,贾充试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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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充笑容可掬,拱手还礼:“伯明先生雅量高致,方才一番言论,令人钦佩。充偶经此地,得遇先生,实乃有幸。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诸葛丰目光微动,心中已猜到几分,面上却不露声色:“贾公过誉。不知贾公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贾充引着诸葛丰走到僻静处,低声道,“只是有些旧事,想与先生叙谈。听闻先生幼时,曾与大将军(司马师)之女,如今的司马乡君,有过数面之缘,算是……青梅之谊?”
诸葛丰心中了然,果然是为司马令仪之事。他坦然道:“确是如此。乡君幼时聪慧灵秀,丰与家弟曾有幸与之同窗数日,蒙其不弃,略有交往。然此乃幼时琐事,贾公提及,不知……”
贾充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沉重:“先生既知旧谊,当知乡君远嫁,实乃无奈。当初汝南兵变,乡君不幸被俘,后虽以联姻之名留于江东,其中辛酸委屈,大将军每每思之,未尝不痛心疾首。如今鲁王已逝,大将军本欲迎回爱女,以慰天伦,奈何……吴主态度强硬,竟下旨令乡君守贞,归途阻绝。”
他看向诸葛丰,眼中带着审视与期待:“大将军深知先生品行高洁,不涉朝政纷争,在士林清流中声望颇着。更兼先生与乡君有旧,若能以私人身份,或借游学访友之名,前往江东一行,探望乡君,知其是否安好,生活有无困顿……大将军也好稍解牵挂之心。至于迎回之事,可从长计议,缓缓图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诸葛丰听罢,沉默片刻。贾充这番话,看似合情合理,司马师思念女儿,派一位可信且与女儿有旧、身份清贵又无政治色彩的人去探望,再正常不过。但他心中疑虑却更深了。
若要探问女儿安好,司马师大可派遣绝对心腹,或通过早已安插的暗线即可,何须大费周章,来找自己这个“外人”?自己虽是夏侯玄门生,与司马家也算有些渊源,但绝非司马师心腹。此去江东,风险未知,意义何在?
除非……此行目的并非单纯“探望”,或有他图。或者,这根本非司马师本意,而是贾充或司马家其他人(如司马昭)的意思,想借自己此行,达成某些不便明言的目的?比如,试探吴主对司马令仪的真实态度?观察孙休与司马令仪的实际情况?甚至……传递某些隐秘信息?
诸葛丰自幼受父亲诸葛诞“不涉朝政”的教诲,对政局风云有着本能的警惕。他心思电转,已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水深难测。
“贾公厚意,丰心领了。”诸葛丰拱手,语气温和却坚定,“只是……丰近年来身体抱恙,素有隐疾,实不堪长途跋涉,江东湿热,恐于病体有损。只怕要辜负大将军重托了,还请贾公代丰向大将军致歉。”
贾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原来如此,是充冒昧了。先生保重身体要紧。既如此,充便不再叨扰,告辞。”
“贾公慢走。”
目送贾充的马车远去,诸葛丰独自立在街角,秋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眉头微蹙,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江东所在。
“令仪……”他低声念着这个久违的名字,心中泛起复杂情绪。幼时那个灵秀女童的身影依稀还在眼前,转眼却已成了羁留敌国、命运多舛的未亡人。
父亲诸葛诞常言,曹魏宗室与日益坐大的司马氏,迟早水火不容。老师夏侯玄的处境便是明证。到那时,无论哪一方胜出,另一方必然血流漂杵。司马令仪身处其间,父亲是司马师,母族乃至夫君(若归魏改嫁)可能牵涉曹魏旧臣……无论站在哪一边,对另一边都是难以承受的背叛与痛苦。
如今她留在吴地,虽有名分上的尴尬与孤寂,但远离了洛阳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至少性命暂时无虞,也不必在家族与道义间做出残酷抉择。吴地再是暗流汹涌,比起即将迎来滔天巨浪的魏地,或许反而算是一方暂时的、畸形的“安稳”。
“或许……留在那里,对你而言,未必是最坏的选择。”诸葛丰心中暗叹,转身,缓缓走入熙攘的街市,将那份遥远的牵挂与对时局的隐忧,深深埋入心底。他深知自己无力改变大势,只能谨守父亲的教诲,远离漩涡,在书斋中寻求片刻的宁静。至于司马令仪的命运,只能交由她自己,和那莫测的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