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亡盛衰,黎民之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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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辙在干裂的黄土路上蜿蜒向前,两旁是荒芜的田地,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偶尔可见几具无人收殓的骸骨半掩在尘土中,早已被野狗啃得干干净净。这便是大战之后的边境——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诸葛丰坐在车中,透过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车帘缝隙,望着窗外这片疮痍的土地,一路沉默。行至一处破败的村口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随从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公子,前方有老丈拦路,似乎是……想卖些东西。”
诸葛丰掀开车帘,只见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正站在路边,手中挎着一只破旧的竹篮,篮中盛着满满一筐野果。那果子个头不大,青黄相间,表皮上还带着水珠,显然是刚洗净不久。老人见车帘掀开,连忙上前几步,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躬着腰,声音沙哑而局促:“这位公子……小老儿是附近的农户,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采了些野果想换几个米钱……公子若是不嫌弃,买几个尝尝可好?”
诸葛丰的目光落在那筐野果上。果子洗得很干净,连蒂间的泥土都仔细抠掉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他沉默了一瞬,对随从道:“将老丈的果子都买下。”
随从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老人接过银子,整个人愣住了,仿佛那锭银子烫手一般,连连摆手:“公子,这……这太多了!几个野果,值不了这么多钱!”
诸葛丰没有接他的话,只淡淡道:“老丈收下吧。这果子我看着甚好,值这个价。”
老人捧着那锭银子,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跪了下去,将额头重重磕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公子……公子大恩大德,救了小老儿全家的性命啊!”
诸葛丰没有下车去扶,只是对随从道:“将果子分给同车的弟兄们尝尝。”随从应声接过竹篮,分发给车队的其他人。他自己则从篮中取了一枚果子,用手绢仔细擦拭了一下,轻轻咬了一口。一股酸涩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炸开,几乎让他的胃液翻涌上来。他蹙了蹙眉,却忍住没有吐出来,只是慢慢地咽了下去。
随从见他神色有异,低声道:“公子,这果子怕是酸涩难咽,要不别吃了……”
诸葛丰摇了摇头,望着窗外那些扶老携幼、面黄肌瘦的难民,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无妨。你我不过是偶然吃了个酸果,尚且觉得难以下咽。可此地的百姓,日复一日吃的便是这些东西。有些人,甚至连这样的酸果,也是一种奢求。”
他将那枚果子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苍茫的荒野,没有再说话。车马继续向前,扬起一路黄尘。那片疮痍的土地,和那些在寒风中踽踽独行的身影,渐渐被抛在了身后,却深深地烙在了他的眼底。
车马粼粼,向南而行。诸葛丰放下车帘,将窗外那片荒芜的景色隔绝在外,但那股混合着尘土与枯草的气息,却仿佛仍萦绕在鼻端,久久不散。方才开口的那位赵公子靠在车壁上,似是看出了他眉宇间的郁色,轻声道:“诸葛公子是第一次到边境来吧?”
诸葛丰没有否认,微微点头。
赵公子便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车顶,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其实如今这般,已经算好了。当年我父亲出使蜀国,我随行在侧,一路所见,那才叫……人间炼狱。白骨露野,赤地千里,有的村子走进去,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如今虽也艰苦,好歹还能看到活人在走动,还能采到野果充饥。比起那时候,已是好太多了。”
诸葛丰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大战之后,朝中一切从简,缩减用度,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可边境之民,连果腹都成问题,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你我生于世家,长于富贵,受万民供养,却不能解万民之忧。思之,实在有愧。”
赵公子闻言,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在这狭小的车厢内回荡了许久。
一夜无话。次日天明,使团队伍继续南行。随着车轮滚滚向前,窗外的景色也在悄然发生变化。荒芜的田野渐渐被稀疏的村落取代,村落又渐渐连成集镇,集镇之外,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农田与桑林。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衣衫虽不算鲜亮,却也不再是那副面黄肌瘦、形销骨立的模样。边境的艰苦,仿佛已被这一路南行的车轮,一寸一寸地甩在了身后。
进入建业地界后,景象更是焕然一新。酒肆茶楼鳞次栉比,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高谈阔论之人。而他们口中谈论最多的,便是东兴之战。诸葛恪的名字被反复提起,每一次提起,都伴随着赞叹与崇拜。有人说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有人说他以四万破十万,堪比周郎再世;更有甚者,将他比作孙武、吴起,仿佛这场胜利是他一人之力扭转乾坤。
诸葛丰坐在茶肆二楼靠窗的位置,听着楼下那些唾沫横飞的议论,默默地斟了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浮沉的叶片,出了片刻的神。那些人口中的英雄,是他血缘上的堂兄。可他一路行来,见过边境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难民,见过那些为了几个野果便跪地磕头的老人,见过那些拖着病弱孩子艰难前行的女子——那些人,也是这场胜利的一部分。只是他们的名字,不会被写入捷报,不会被传唱于酒肆茶楼,只会随着那场战争的硝烟一同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茶已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缓缓化开,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