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面谈(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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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书案上轻轻跳动,将父女二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一坐一立,时隔九年,终于重新相对。司马令仪站在书案前,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父亲,女儿在陈仓之时,遇到了刺杀。”
“此事我已经知晓。”司马师的声音平静,仿佛早已料到她要说这件事,“你心中可有人选?”
司马令仪抬起头,目光笃定:“女儿觉得是李丰。今日朝堂之上,李丰的反应过于激烈,仿佛早有准备。而且女儿在后宫陪伴太后时,发现皇后对女儿的行踪了如指掌,连女儿何时抵达洛阳、在雍城与孙休以夫妇相称之事,她都一清二楚。女儿怀疑……”
“张后之父张缉,与李丰素来交好,对我司马氏多有不满。”司马师接过她的话,声音沉了几分,“而陛下,也一直想着拿回权柄。”
司马令仪的指尖轻轻蜷曲了一下,又道:“父亲,雍城太守似乎也是李丰的人。孙休在雍城出示曹芳所赠玉佩时,那太守的态度颇为微妙,敬畏有余,却似乎另有所恃。而且女儿的行程细节,李丰与张后知道得太多。雍城虽非军事重镇,却连接三城,位置紧要,还是要交给稳妥之人方可放心。”
司马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也带着一丝欣慰。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此事我已经了然,已经让人去着手去办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刚回来,便长了这么多见识。看来在吴地这些年,一定很苦。”
司马令仪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
司马师继续道:“两宫之争,诸葛恪之事,还有全公主那个毒妇……富春孙氏,就没有一个正常人。”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冷意,也带着一丝心疼。
司马令仪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中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温柔:“父亲,女儿在吴地这些年,确实见过许多不寻常的人,经历过许多不寻常的事。但也正是因为这些经历,女儿才更加明白——父亲这些年为了司马家,走得有多不容易。”
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在父女二人之间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晕。司马师望着女儿那张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沉静的面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回来就好。”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四个字中蕴含的重量,司马令仪听得真切。她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而书房内的烛火,却仿佛比方才更亮了一些。
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仿佛也被这番对话中的暗流所扰动。司马师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打开食盒,看了一眼里面那碗汤饼和两碟小菜,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眉头微微一动,放下筷子:“没有放盐。”
司马令仪微微一怔,连忙道:“是女儿疏忽了。”
司马师没有追究,只是放下筷子,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阿雅,九年前你在汝南被俘之事,为父一直有一个疑问——那日你究竟是如何被吴军发现的?”
司马令仪的手指轻轻蜷曲了一下,垂下眼帘,声音平稳:“那日攻城的吴将是全琮。全琮为人狡诈,看出了女儿的身份。”
“仅此而已?”司马师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
司马令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往事已过,她不想再追究和氏一族的责任。并非她以德报怨,而是和氏一族与舅父夏侯玄的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姻亲关系。若深究下去,难免会牵连到舅父。她不愿看到那样的局面。
司马师沉默了片刻,却没有就此放过这个话题。他缓缓开口,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笃定:“这些年来,为父一直在深究那场战争的细节。为父认为——那场攻城,是专门为了你而来的。”
司马令仪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震惊:“父亲,你说什么?”
“吴人狡诈。他们为何要攻一座无关紧要的小城?扮作商贾混入城中,是吴人惯用的伎俩,但他们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攻下一座城池。更可疑的是——在将你俘获之后,他们竟然没有趁机反攻,而是迅速撤兵了。”司马师的目光沉静如水,声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那座城。他们的目的,是你。”
司马令仪的指尖微微发凉:“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女儿那日在汝南?”
“曹爽当时虽把持朝政,但他并不知道你的行踪。”司马师的目光微微一沉,“唯一清楚你行踪的,只有一个人。”
司马令仪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脱口而出:“父亲,舅父不是这样的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也带着一丝不愿相信的抗拒。夏侯玄是她母亲的兄长,是她自幼敬重的舅父,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真正信任的长辈之一。她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接受,那个泄露她行踪的人,竟然会是舅父。
司马师望着她那双带着震惊与抗拒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逼问,只是低声道:“阿雅,为父没有说是泰初。但你要明白——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那碗没有放盐的汤饼,慢慢地吃了下去。烛火在夜风中轻轻跳动,将父女二人之间的那道沉默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