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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对话,郎舅绝别(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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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中油灯将熄未熄,酒壶中的冷酒在杯中泛着一层薄薄的寒意。夏侯玄饮尽最后一口酒,喉间一阵灼痛,却抵不过心口那股钝钝的凉。他望着司马令仪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低声自语了一句:“令仪,别怪舅父。与吾牵连甚深,对你无益。”

话音未落,甬道深处又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夏侯玄抬起眼,见司马师的身影出现在铁栏外,一身朝服未换,眉宇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沉静。

“你们父女真是有趣。”夏侯玄靠在墙角,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诮的淡漠,“你女儿刚走,你便过来了。”

司马师没有理他这句调侃,只是沉默地望着他,目光扫过地上那壶冷酒与几碟小菜,又落在夏侯玄那张虽然憔悴却依然挺拔的脸上。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太后下旨,李丰夷三族。所涉党羽,皆按罪责大小处置。”

夏侯玄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如枯叶:“又是一场高平陵之变。夷三族——素来是你们司马家惯用的手段。”

司马师没有接这个话茬,目光在昏暗中微微一凝,转而问道:“朝堂之事,我不想提。今日我来,是想问你——当年吴晗那个疯妇,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夏侯玄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望向油灯那点摇曳的火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吴晗?吴晗当年疯言疯语,言徽儿之死,与当年的浮华案有关。她说——整个司马家,除了你之外,再无人与当年之事有关。”

司马师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从司马令仪处见过的玉佩的轮廓,脑中电光石火般掠过一条线索——令仪方才说,一个荀氏女,当年在徽儿的药里做了手脚。可荀氏与徽儿素无怨恨,为何要下此毒手?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锁在夏侯玄脸上:“荀氏?颍川荀氏?”

夏侯玄微微一怔:“你想到什么了?”

司马师没有回答,思绪却已如潮水般翻涌——当年正是自己嫁入荀氏的妹妹,为自己推荐了名医沈泽。而妹妹与夏侯徽情分甚好,绝无理由毒害嫂子。浮华案当年确实牵连了一些子弟,但若说荀氏女因此生恨报复……很快便被他否定了。当时两家已是姻亲通家,日后前途未卜,荀家没有理由拿女儿的前途去赌一个无意义的复仇。

可令仪查到的那条线——荀晚音,五石散,沈泽,敷玉郎,杨艳乳母口中的“晚音”……所有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名字。吴晗当年究竟知道了什么?她一个被休的妇人,如何能精准地咬定“司马师下毒”?除非——她接触过那个真正下毒的人,或者,接触过那个人的遗留物。

司马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中已是一片冷峻的清明。他看向夏侯玄,声音低沉而笃定:“荀氏女这条线,我会查下去。沈泽,也要查。吴晗当年必然知道了什么——或许不是真相,却是真相的影子。”

夏侯玄沉默地望着他,良久,才低声道:“那你便去查。只是司马子元——即便你查出徽儿是被荀氏女所害,我夏侯泰初,也绝不会因此与你冰释前嫌。”

司马师没有反驳,也没有再留。他转身沿着甬道走去,脚步声在空寂的地牢中渐行渐远。夏侯玄望着那消失的背影,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酒,一饮而尽,喉间苦涩如铁。油灯终于噗地一声熄灭,地牢陷入一片漆黑。而在那片黑暗中,两个曾经最亲近的男人,各自握着一段残缺的真相,走向两条再也不会交汇的路。

舞阳侯府之中,与牢中气氛不同。夜风穿过回廊,带着初冬的寒意。青宁捧着一盏尚未点燃的孔明灯,站在司马令仪身侧,望着她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侧脸,低声道:“县君,这些孔明灯已经备好了。只是如今风头正紧,县君还是……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担忧已溢于言表。

司马令仪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际,仿佛看到了舅父夏侯玄和他的亲族们正被押赴刑场的画面——那些曾经朗朗如日月入怀的身影,即将在刀光下化为尘土。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明白。”顿了顿,又问,“你说……他为什么不逃?”

青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他”是谁,低声道:“奴婢听说,当时他有机会走的。就像夏侯霸将军那样,逃到季汉去,也能保全性命。”

司马令仪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理解:“他不会逃的。他有他的坚持,他有他的气节。夏侯家的儿女,先有国,后有家。他宁愿站着死,也不会跪着生。”

青宁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县君为何不向大将军和太后求情?您若开口,或许……”

“我不敢。”司马令仪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坦诚,“因为我若开口,便是让他违背他坚守了一生的信念。我不能用我的不忍,去玷污他的气节。”

她走到案前,提起毛笔,蘸饱了墨,在孔明灯那层薄薄的宣纸上悬腕良久,却迟迟没有落笔。她望着那盏素白的灯,脑海中浮现出舅父那句话——“我夏侯家的儿女,先有国,后有家。”她终于落下笔,笔尖在宣纸上缓缓游走,留下一个端正而有力的字——忠。

她放下笔,望着那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将孔明灯递给青宁,声音平静如水:“收好吧。待到那一日,再放。”青宁接过灯,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退下。司马令仪独自站在院中,夜风吹动她的衣袂轻轻翻卷。她抬起头,望着那轮被云层半遮的月亮,仿佛在与某个人做着无声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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