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提前送信(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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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桌上的几封信总算都封好了。窗外的天津城还安安静静的,街上只有零零散散的车轮声,还有早点摊的吆喝声。这样的早晨,看着跟过去好多天没什么两样。可沈行心里清楚,这样的安稳早晨,已经没几天了。
周怀瑾把最后一封信推到他跟前。“还改吗?”沈行盯着信看了好半天,最后摇了摇头。“不改了。”
他抬手按住那几封信,就像按住几块马上要扔进水里的石头。这些石头未必挡得住洪水,也未必能砸醒所有装睡的人。可只要有一块落到该落的地方,水面就得起波纹。一个圈不够,就十个圈;一处不信,就让另一处犯嘀咕;一个人压下了,就让另一个人瞅见。
他没法在七月七号之前,公开告诉这个时代真相。他只能把真相拆成一份份情报,再把情报拆成好多条路线,让它们在平津的黑夜里,先往前走一步。“今天夜里之前,全都送出去。”沈行吩咐道。孙长顺低声应了下来。
周怀瑾把名单收起来,陈兆亭把剩下的纸边角料都烧了。火苗舔过纸边,很快就剩一点黑灰。沈行看着那点灰,想起东北山里被烧过的村子,想起矿山里那些没等来消息的人,也想起再过几个月,北平跟天津,得有多少人还以为自己能等来个体体面面的调停。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了。“去吧。”他说,“能送到多少,就送多少。”收到信的人,谁也不知道还有好几封内容差不多的信,正从别的路口,往丰台、卢沟桥、宛平还有七月上旬这几个字眼上凑。
沈行要的不是回信。他要的是回声。回声一开始很轻。北平广顺车行先传回来一句话:往西苑、长辛店、卢沟桥方向送草料和车轴的人,最近被军需处的人问过话。问得比往常细多了,尤其是问到丰台日军夜里出操、车辆进出还有仓库灯火的时候,问话的人特别认真,还把旁边的人都打发走了。
消息送到华美机械厂二楼的时候,沈行正在看老陆递上来的枪件分运清单。他听完,只问了一句:“问话的是什么人?”孙长顺答道:“是三十七师外围的军需,平时就管管粮食运输,这回突然问起日军夜里的动向了。”周怀瑾坐在旁边,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情报递进去了。”沈行把清单往桌边一压。
第二个动静来自天津。顺义车厂一个老车夫,给军医院送完药棉和木箱,回来的时候说,那边有人打听海光寺日军兵营夜里有没有加派车辆,还问日租界几家亲日的商社,最近夜里有没有动静。那车夫不知道这些问题意味着啥,就觉得问话的人比平时谨慎,问一句,先扫一眼旁边有没有闲人。陈兆亭听完,挺高兴地说:“天津军队里也有人上心了。”
沈行摇了摇头:“别太乐观。虽说有人开始查了,可管不管用还两说呢。”信送出去之后,真正能控制的事儿,就已经不在他们手里了。它可能落在副官的桌上,可能压进参谋的文件堆里,也可能就在军需和老部下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能不能往上传,谁也说不准。可只要底下开始有动作,那就说明水面已经起了波纹了。
第三个动静更隐蔽。报馆外围传回来的消息碎得很。一个给印刷所送纸的车夫听见,北平最近有两拨人,差不多同时在打听日租界外围、丰台日军还有几个亲日商社的关系。一拨问车辆、仓库、宪兵和汉奸中间人,像是奔着军情去的;另一拨问学生、报馆、工人联络点还有日伪栽赃的可能,像是党务那边的人。
与此同时,胡三笔也动起来了。这个老汉奸,这些天在几家报馆外头转得更勤了,专门盯着谁写反日文章,谁半夜送稿子,谁跟学生救亡圈走得近,连排字房里谁改过标题,他都打听。他是替日本人、袁文会还有白广成那边找人的。
周怀瑾看完纸条,脸色沉了下来。“南京那两条线被信惊动了,敌人在报馆的眼线也闻着味儿了。”沈行把纸条折好,凑到灯底下烧了。火苗卷着纸角,照得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从今天起,送信的那几条外线,全都断成两层。南京那边的人要查,就让他们查街面上已经露出来的东西。查亲日商社,查日租界外围,查汉奸中间人,都行。就是不能查到咱们头上来。”周怀瑾点点头:“我来安排。”
沈行看着纸灰慢慢落下去,心里那块压了好久的石头,总算松了一点点。那些信没让平津天翻地覆,也没让谁马上下令全城戒备。大人物还在谈,军政两边还在拖,日军还在一点点施压,街面上还照样卖早点、拉车、上学、开铺子。可在这些表面平静的底下,已经有人开始多问一句丰台的情况,多记一笔海光寺的动静,多盯一眼日租界进出的车辆。这就够了。
沈行把手从桌边收回来,目光重新落回天津地图上。“军政那边的事儿,先放一放。”他说,“能提醒的,都已经提醒了。接下来,回过来盯天津。”屋里几个人都明白这话的意思。警讯送出去,是为了把将来的枪声,提前递到别人耳朵里;可天津城里的毒瘤,还得他们自己动手挖。袁文会这老家伙,从来就没停过。这个老汉奸,未必每件事都亲自出头,可把烟馆、赌局、脚行、报馆、车行、女人线、人贩子线,还有警察系统里的脏手,串成了一张大网。白广成那边,是日伪情报系统的手腕;袁文会这边,是天津地面上的老脏手。前者递刀,后者拿刀捅人。